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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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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背着杨静煦回到住处时,园子里已经闹开了。

清晨点兵的动静不小,加上柳缇飞奔回来报信时那煞白的脸色,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女兵们都聚在院门外,踮着脚张望,脸上写满了担忧。

“坊主!”

“娘子怎么了?”

“脖子上那是……”

众人见杨静煦无力地伏在赵刃儿背上,颈间红痕刺眼,都焦急地围了上来。几个平日里常得杨静煦指点识字的小丫头,更是急得快哭了。

赵刃儿脚步未停。

“让开。”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低,却像一块坚冰被生生碾碎,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人群瞬间死寂,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所有人都被骇住了。赵刃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睛,此刻幽深得看不见底,里面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绝望与杀意。这种状态的赵刃儿,比发怒更让人心悸。

杨静煦伏在她肩上,酒意和先前的惊悸混在一起,让她头脑有些昏沉,视线也带着重影。但她还是努力睁开眼,轻轻拍了拍赵刃儿的肩。

“阿刃,”她声音含糊,带着酒后特有的软糯,“你吓到她们了。”

赵刃儿又将她向上托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背着杨静煦径直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

百艺会上选出来的教习站出来,挥手让大家散去:“都回去!该训练的训练,该上工的上工!围在这儿做什么!”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但担忧的目光仍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门。

屋内。

赵刃儿小心翼翼地将杨静煦放在榻上,又取了凭几让她靠坐着。

杨静煦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微微蹙起。

“头有点晕。”她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特有的坦率和迷糊,“那酒……好辣。”

赵刃儿单膝跪在榻边,小心地用帕子沾了温水,替她擦去脸上的酒渍。

杨静煦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她脸上。她看见赵刃儿紧抿的唇,看见她脸上那种压抑到极致,近乎空白的表情。

“我没事。”杨静煦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有些晃,但很温柔,“我在这儿呢。好好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说服自己,“刚才只是呛到……已经好了。”

她说得越轻描淡写,赵刃儿的心就揪得越紧。

“我去叫二娘过来。”赵刃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急。”杨静煦拉住她,酒意让她比平时更执拗些,“你先坐下。”她拍拍榻边,“我有话要说。”

赵刃儿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杨静煦侧过身,醉眼蒙眬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将她散乱的碎发一一抚平。

“阿刃,”她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你刚才……很不对劲。”

“你平时不会那样对大家说话的。”杨静煦继续说,逻辑因酒意有些跳跃,“你生气了吗?还是……你吓到了?”

她问得直接,毫无迂回。酒意剥去了她平日的婉转,只剩下最本真的关切。

赵刃儿垂下眼,半晌,才低声道:“……没生气。”

“那就是吓到了。”杨静煦得出判断,语气里带着了然,“我也吓到了,”她诚实地说,然后往前挪了挪,将自己靠进赵刃儿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我知道你怕我出事,比我自己都怕。但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对不对?”

带着酒气的温热身体靠过来,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手臂,环住杨静煦,将她圈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梦。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

杨静煦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酒意混着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开始飘忽,但有一个念头始终拽着她不放。

“阿刃。”她声音含糊,几乎像梦呓,却执拗地重复,“那些人说还有同伙,好几百……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刃儿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稳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实。

“我知道。我会处置好。”

这既是对怀中人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立下的誓。

“我有点晕……”杨静煦含糊地嘟囔,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近在咫尺的脸,却只看到一抹温暖的虚影,“得睡会儿……你别走……”

“不走。”赵刃儿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令人安心的平稳,“我就在这儿。”

这句承诺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拂去了杨静煦强撑的意识。她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困倦将她彻底淹没。合眼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赵刃儿前襟的一小片衣料。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赵刃儿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窗外的声响,远处操练的呼喝,近处织机的规律响动,隐约的谈笑,依旧如常地流淌进来。

这日常的喧闹此刻听在耳中,却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她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杨静煦柔软的发间。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卸下了所有仅存于此刻,不为人知的重量。

良久,她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微发颤,融在满室寂静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谢知音温柔的声音响起:“坊主,伤药备好了。”

屋内没有回应。

谢知音等了片刻,轻轻推门进来。她手中端着一个小巧的陶钵,里面是调好的药膏,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细布。一抬眼,便看见赵刃儿坐在榻边,将杨静煦整个护在怀中,背脊挺得笔直,全然是一副守护的姿态。

听见门响,赵刃儿身子动了动,却没有回头。反而别扭地将脸转向内侧,避开了来人的视线。

谢知音脚步顿住,随即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她将陶钵和细布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极快地扫过杨静煦颈间骇人的瘀痕。

就在她准备悄然退开时,午后一道斜阳恰好穿透窗棂,精准地照亮了赵刃儿半边侧脸。

谢知音清晰地看见,一滴剔透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赵刃儿低垂紧闭的眼睫末端渗出,凝聚,然后顺着她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划出一道冰冷而缓慢的轨迹,最终没入衣领的阴影里。紧接着,又是一滴。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只有那无声滑落的湿痕,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谢知音心头巨震,立刻移开视线,仿佛窥见了什么绝不该被看见的隐秘。她不再停留,迅速而轻柔地退了出去,将门严丝合缝地掩好。甚至下意识地在门外守了一段时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打扰的声响。

屋内重归寂静。

日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投下凌乱的竹影。赵刃儿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唯有下颌处那无声的湿痕,在光里微微闪着,又悄悄坠落。

室内渐渐暗了下来。谢知音送来的伤药始终放在小几上,未曾动过。

赵刃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怀里的人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杨静煦醒了。

酒意已散,头痛和脖颈的钝痛清晰地传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被赵刃儿紧紧抱着,那双环着她的手臂僵硬得像铁箍。

“阿刃。”她声音沙哑,轻轻动了动。

赵刃儿的手臂瞬间收紧,又立刻放松。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杨静煦从未见过的茫然。

“我没事了。”杨静煦抬手想抚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酸痛得厉害,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让她指尖微微颤抖。她索性放下手,轻声道,“让大家都到议事的竹堂去吧,该商量正事了。”

赵刃儿沉默片刻,极慢地点了点头。

“好。”她声音干涩,“我去叫人。”

起身时,她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似乎忘记该怎么正常走路。走到门口,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杨静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月儿,我……”

话没说完。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杨静煦撑着身子,靠坐在榻边,安静地等她说完。

可赵刃儿终究没有说下去。她只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迈了出去。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静而利,却无声地透着易折的孤绝。

竹堂里的气氛从未如此沉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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