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醒来时,晨光正拨开薄雾,整片竹林在风里簌簌作响,像一场温柔而清晰的低语。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房间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衾。身侧,赵刃儿面向她侧躺着,睡得很沉。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此刻全然放松,甚至能看到她唇角淡淡的笑意。
杨静煦这才想起,昨夜自己是在书房睡着了,看来是赵刃儿将她抱回来的。她心头一暖,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赵刃儿这些日子夜里几乎没怎么合眼,眼里那抹疲色始终未褪。此刻她睡得这样沉,想必是累极了。
杨静煦轻轻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放得缓慢柔和,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眠。赵刃儿确实睡得很熟,连她洗漱更衣都未察觉。
穿戴整齐后,杨静煦悄悄推门出去。柳缇已在院中等候,见她出来,抱拳行礼:“娘子。”
“今日去仍是去西北角。”杨静煦低声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让她多睡会儿。”
柳缇会意,点头在前引路。
晨间的竹林雾气未散,竹叶上还挂着露珠。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往西北角走,那里有一片新辟出的空地,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
路过一座刚建好的哨舍时,柳缇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她声音压得很低。
杨静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哨舍门口松软的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那不是女子的绣鞋或布靴,是男子的、宽大的军靴印。竹门虚掩着,门框上有新鲜的泥痕。
“许是哪个值夜的姐妹……”杨静煦话说一半,自己先住了口。值夜的女兵都穿统一的软底靴,不会留下这样深的印子。
柳缇已蹲下身仔细察看,眉头越皱越紧:“不止一人。至少有……三四双不同的靴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杨静煦定了定神,道:“先别声张,许是前日来送食材的脚夫留下的?或是附近猎户误入?”
话虽如此,两人脚步都放得更轻,继续往前走。
越往远处,痕迹越明显。
路边的竹子被胡乱砍倒了几根,断口新鲜,手法粗野。一处泥地上有明显的篝火痕迹,灰烬还带着余温。最让人心惊的是,一根斜出的竹枝上,挂着一小片粗麻布。那不是园中女子会用的料子,颜色灰暗,质地粗糙。
柳缇的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杨静煦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往回走,快。”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六个男人已从竹丛后钻了出来。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军服,有的还戴着残破的头盔,脸上尽是风尘与疲惫,但眼神却像饿久了的狼,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横刀,另外几人也各自握着铁锤、短斧之类的兵器,虽破旧,却是正经的制式军械。
六人可能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人,先是一愣,待看清眼前是两个女子,眼神顿时变了。
“哟,”络腮胡上下打量着她们,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这荒山野岭的,还有这等好货色?”
他身后几个男人也跟着笑起来,目光在杨静煦和柳缇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柳缇脸色一沉,手已握住刀柄,拇指轻轻顶开刀镡。
“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男人笑声戛然而止。他们这才注意到柳缇腰间挎着刀,且不是寻常女子防身的短刃,是正经的横刀。几人顿时警惕起来,纷纷举起手中兵器,呈半圆围拢过来。
气氛骤然紧张。
电光石火间,杨静煦脑中已闪过数个方案。硬拼毫无胜算,呼救可能激怒对方。她伸手按住柳缇的手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善意:“诸位将军是从何处来?可是迷了路?”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没有半分惊慌,反倒让那几个男人愣了一愣。络腮胡眯起眼:“你是何人?”
杨静煦微微欠身,姿态从容:“此处是家父经营的竹园。几位将军远道而来,想必辛苦,若不嫌弃,可随小女子去园中歇歇脚,用些汤饭。”
她言语诚恳,落落大方,倒真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在招待迷路的客人。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眼中警惕稍减,却多了几分贪婪。既有庄园,想必更有油水。
络腮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道:“小娘子倒是客气。那便叨扰了。”
杨静煦微微一笑,转身引路:“请随我来。”
柳缇紧跟在侧,手始终未离刀柄。一行人往竹园深处走去,那几个男人跟在后面,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显然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穿过一片密竹,前方隐约可见几座屋舍零星坐落在竹林中。就在这时,队伍里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疤的男人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停下脚步。
疤脸男人盯着杨静煦,眼神阴鸷:“小娘子,你这园子瞧着可不小。我们几个粗人,进去怕是唐突了。”
络腮胡皱眉:“老疤,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疤脸男人慢条斯理道,“让这位小娘子留下,陪咱们弟兄说说话。让那位带刀的娘子回去,替咱们取些吃食酒水来便是。咱们就不进去叨扰了。”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们怕园中有诈,要留人质。
柳缇脸色骤变,厉声道:“不可!”
杨静煦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看向疤脸男人,神色依然平静:“将军思虑周全。四娘,你便回去一趟,取些酒食来。”
“娘子!”柳缇急道。
“去吧。”杨静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莫让几位将军久等。”
柳缇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她一个人留下周旋,总好过两人都被困在此处。眼下硬拼,她们毫无可能全身而退。柳缇咬牙,深深看了杨静煦一眼,转身便往园中飞奔而去。
她跑得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几个男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跑得真快!”络腮胡笑得前仰后合,“吓破胆了吧?”
“小娘子,你那婢女可不打算管你死活啊!”另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道。
杨静煦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置若罔闻。
疤脸男人眯眼看着她:“小娘子倒是有胆色。来,坐下说话。”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块大石。
杨静煦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络腮胡凑过来,挨着她坐下,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想揽杨静煦的肩,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温声道:“将军从何处来?可是征战辛苦?”
络腮胡没揽到人,也不恼,嘿嘿笑道:“辽东。仗打完了……不,是咱们不打了!”他啐了一口,“狗皇帝,让咱们去送死,粮饷都不发!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老子不伺候了!”
果然是辽东的逃兵。杨静煦心下一沉。这些人见过血,杀过人,比寻常匪徒更危险。
另外几人也围坐下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辽东的战事,言语间尽是怨愤,却也透着一种亡命之徒的狠厉。他们说,跟他们一起逃出来的弟兄还有几百人,只是中途走散了,约好了在长安西南一带汇合。
“等汇合了,咱们就是一股势力!”络腮胡得意道,“到时候,这方圆百里,谁不得看咱们脸色?”
正说着,一个独眼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脏污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又递给络腮胡。酒气弥漫开来,是劣质的烧酒。
络腮胡喝了一口,抹抹嘴,忽然把酒囊递到杨静煦面前:“小娘子,你也喝一口!”
杨静煦微微蹙眉:“小女子不善饮酒。”
“不给面子?”络腮胡脸色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