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披着外衫坐在茵席上,颈间涂了药膏的红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赵刃儿坐在她右手边,却始终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的案几出神。
柳缇、贺霖、张出云、谢知音依次围坐,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开始吧。”杨静煦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平静,“眼下什么情形,大家都清楚了。说想法。”
柳缇第一个说话,声音粗犷:“六个溃兵,当场杀了五个,留了一个审问。几人确实是从去辽东路上逃回来的,跟他们一起逃散的有三四百人,约在鄠县一带汇合。具体地点,那个小喽啰说不清。”
“三四百人……”张出云倒吸一口凉气,“若真聚拢了,咱们这点人……”
“聚不拢。”贺霖打断她,手指在案几上划拉着,“逃兵溃散,人心惶惶,各有各的算盘。真要成气候,没那么快。”
谢知音轻声道:“园子里姐妹们都很怕。今日训练时,有好几个走神,差点伤着自己。”
话说到这里,都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赵刃儿。
平日里,这种时候该她拿主意了。
可赵刃儿只是跪坐着,一动不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冷静的脸显得陌生。
“阿刃。”杨静煦轻声唤她。
赵刃儿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里。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都是我的错。”
竹堂里静了一瞬。
“我不该觉得在竹林里就是安全的。”她顿了顿,“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去走动。”
每说一句,肩头就紧绷一分。柳缇想开口,被杨静煦用眼神制止了。
“所以现在必须做到万全。”
赵刃儿继续道,眼神逐渐锋利,声音也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四娘,从明日起,训练加倍,我亲自盯着。”
“三郎,所有哨舍停工,全部人力去挖陷坑,设绊索,园子外围每一寸都要有预警,做好了我验收。”
“一娘,清点所有物资,按被围三个月准备,缺什么立刻去采买。”
“二娘,加一项医术科,教会她们最基本的包扎止血,所有人都要学。”
她一条条下令,条理清晰,却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严苛。
“那若是他们真来了呢?”张出云小心翼翼地问。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那眼神让张出云心头一凛。那不是冷静,是一种压到极致后,濒临爆发的疯狂。
“来一个,就杀一个。”赵刃儿一字一句道,“他们敢来,我就敢……”
“阿刃。”
杨静煦的声音打断了她。
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赵刃儿逐渐膨胀的杀意。
赵刃儿转头看向她,眼神里那股疯狂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她看着杨静煦颈间的伤痕,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杨静煦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还有些抖,却稳稳地抚过赵刃儿紧绷的肩膀。
“你说完了。”杨静煦声音温缓,“现在,听我说。”
杨静煦转向众人,目光清亮而坚定,尽管脸色苍白,声音微哑,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诸位,听我一言。”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一味地严苛也可能压垮人心。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变成惊弓之鸟,或者绷得太紧的弓弦。”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立信。告诉园中每一个姐妹,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这份信心,来自扎实的训练,可靠的工事,充足的物资,更来自我们彼此信任,互为倚仗。”
“第二,固本。训练要更聪明,工事要更巧妙,物资要更活用。把有限的力气,用在最能保命,或是最能提升士气的地方。比如高处瞭望台,比如热饭暖衣,比如受伤了有人管。”
“第三,同心。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各自为战。一娘管好大家的胃和衣,二娘管好大家的伤和病,三郎给大家建起坚固的墙,四娘带大家练出保命的本事。而我与坊主……”她看向身侧依旧垂眸的赵刃儿,声音柔和而笃定,“会站在最前面,为大家看清楚路,挡住最猛的风。”
最后,她才转回头,手轻轻覆在赵刃儿冰冷的手背上,看向她,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
“阿刃,你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人都逼成和你一样不知疲倦,不会恐惧的兵器。你要做的,是成为那根最稳的脊梁,让所有人相信,只要你在,天就塌不下来。就像我,一直这样相信着你一样。”
赵刃儿目光落在杨静煦颈间那抹刺眼的红痕上。许久,才抬起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已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沉寂。
“好。”她哑声说,只一个字。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刚才那些压抑到极致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杨静煦也笑了,笑容温柔而疲惫。
“都去忙吧。”她对众人道,“按刚才说的,各自准备。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商量。”
众人起身,依次退下。柳缇回头看了一眼。赵刃儿已恢复如常,正低声与贺霖交代着什么,神色专注,语气平稳。
仿佛刚才那个杀意翻腾的人,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烛火跳动,室内的光线便跟着颤抖。
杨静煦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脖颈的伤还在疼,头也还晕,可心里那根弦,终于能稍微松一松了。
她撑着案几想站起来,右肩却传来一阵酸痛,是这连日来偷练射箭落下的。她蹙了蹙眉,揉着肩膀缓了片刻。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杨静煦抬头,看见赵刃儿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里面映着烛火的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小心。”赵刃儿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柔和,“我送你回去。”
杨静煦点点头,任由她扶着起身,两人并肩走出竹堂。
一路无言。
回到房间,赵刃儿扶她在榻边坐下,便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她端着谢知音新熬好的药回来,药碗还微微烫手。她坐在榻边,将碗递给杨静煦,目光落在她颈间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趁热喝。”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柔和些。
杨静煦接过碗,慢慢喝着。药汁苦中带腥,她微微蹙眉。
赵刃儿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目光安静,仿佛所有心神都专注在这件事上。看着她把药喝完,看着她眉心皱起,看着她吞咽时颈间伤痕随之轻动。
等杨静煦喝完,她接过空碗,轻轻放在一旁,又将一小罐蜜饯放在她手上。
“你歇着。”赵刃儿说着就向门边走去,“我去看看今晚的巡夜安排。”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可杨静煦听出了那里面的紧张。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虽然表面看不出,内里却已到了极限。
“阿刃。”杨静煦轻声唤她。
赵刃儿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她只是背对着杨静煦,声音依旧平稳:“嗯?”
“没事。”杨静煦最终只是说,“你早些回来休息。”
“好。”赵刃儿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杨静煦静静地坐着,听着那刻意放稳,却每一步都透着僵硬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她知道赵刃儿不是真的需要去查看巡夜。她需要的,是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去整理那身几乎被内心风暴撕碎的铠甲。
她不会去追,也不会去问。因为有些战争,只能一个人面对。有些伤痕,只能自己在沉默中舔舐。
夜色吞没了一切声响。
杨静煦慢慢躺下,颈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闭上眼,在彻底的黑暗与寂静中,轻声对自己,也对那个不知在何处独自挣扎的人说: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