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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东宫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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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如丝,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东市背街的一处僻静小院里,杨静煦撑着伞站在廊檐下。雨丝顺着灰陶瓦当连绵滴落,在眼前夯实的泥土地上砸出无数细小的凹坑。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方正开阔,两侧廊庑规整,夯土地面上车辙印迹犹新,显然是常作货物周转、车马停驻之用。穿过屏门,方是内院。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厢房,院角一口砖砌的老井,井栏石沿被磨得光滑,生着湿漉漉的青苔。前院喧而不扰,内院隐而不僻,正是她们眼下最需要的样子。

“就这里了。”赵刃儿从正屋走出,手里拿着一纸租契,“每月一贯半,贵了些,但位置难得,进出也方便。”

杨静煦点点头。虽然因为兵连祸结,大兴城如今的房租已比鼎盛时至少减了一多半,但对如今的司竹园来说仍然不是小数,不过这个联络点实在太重要,故而也还算值得。

两人各撑着一把伞并肩走出小巷,因着春雨,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孩童却不管不顾,赤着脚在积水里追逐嬉闹,溅起的水花在灰暗的街景中亮得晃眼。

“我小时候也爱这样。”杨静煦轻声说,“下着雨偏要往外跑,后面一群人跟着追。”

赵刃儿侧头看她,伞沿的水珠串串滴落,在衣角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

“阿刃,”杨静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去东宫看看。”

赵刃儿脚步一顿。

“不是要进去,就远远看一眼。”杨静煦补充道,目光看向远方宫城的方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怅惘。

赵刃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远,走吧。”

两人沿着长街往北走。雨丝越来越密,打湿了裙摆,寒意从脚底往上爬。越靠近皇城,街上行人越少,只剩雨打伞面的沙沙声。

终于,东宫那高耸的宫墙出现在视野里。

朱红的宫门在雨中紧紧闭锁,门上铜钉映着天光,泛出湿冷的幽泽。墙头探出的槐树新枝,本应是鲜嫩的绿意,此刻也被连绵雨幕浸染得一片沉郁,枝叶低垂,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杨静煦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堵墙,看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觉得这墙真高啊。”她轻声说,“高得像永远也翻不出去。可那时墙里有阿娘,有阿耶,有阿兄、阿姐……墙再高,也是家。”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那时是最小的,也最受宠。阿耶下朝回来,总是第一个先来抱我;阿娘常说我被惯坏了,却又偷偷给我做蜜饯;阿兄、阿姐都大我许多,但都很疼我,从宫外回来时会给我带好吃好玩的……”

她的声音逐渐转弱,那些记忆太遥远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十几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四岁孩子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一阵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杨静煦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背在雨中剧烈颤抖,咳得几乎要弯折下去。

赵刃儿立刻上前,用身体撑住她,雨伞整个倾斜过去,全然不顾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幕中,另一只手轻抚着她震颤的背脊。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像钝刀子,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脏。

赵刃儿想说些安慰的话,想立刻带她离开这阴寒湿冷的地方,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二年了,这堵墙依然矗立在那里,提醒着她所有未能履行的誓言,和被迫中断的守护。

杨静煦终于艰难地止住咳嗽,抬起头时,脸上血色尽褪。她喘息着,一眼便撞进赵刃儿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与恐惧,还有某种她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沉重和痛苦。

“我没事,”杨静煦立刻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刻意放得轻快,“就是被风吹着了……”

她伸出手,想要拭去赵刃儿眼角那抹湿润,却迟疑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警觉地转头,只见一匹枣红色骏马从宫墙另一头的巷口转出。马背上的锦衣年轻人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锦袍,发丝贴在额前。他正低着头,一手控缰,一手以袖遮雨,似乎急于赶路,并未留意墙下的人。

马儿踏过湿滑的夯土路面,蹄声沉闷,带起泥泞,从两人身边快速掠过。

马上年轻人却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前蹄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凹坑,泥点飞溅。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侧过头,隔着灰蒙蒙的雨幕,目光如钩,牢牢钉在了宫墙下撑伞的两人身上。

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他眯起眼,雨水冲刷着他的视线,却不妨碍他仔细地辨认着什么。几个呼吸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拨转马头。马蹄沉重地踩进泥水里,一步一步,慢慢踱了回来。

赵刃儿心中一紧,本能地将杨静煦挡在身后,手已按进怀中握住了匕首。她低声道:“快走。”

两人刚转身欲走。

“明月儿?”

那声音不高,带着迟疑,却像一道惊雷劈开雨幕。

赵刃儿猛地刹住脚步,霍然回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马背上的年轻人。

杨静煦也停下了。她转过身,隔着朦胧的雨帘,仔细辨认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片刻,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阿兄?”

那人眼睛猝然变亮,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华贵的锦袍下摆溅满泥水也全然不顾。

“真是你?”他声音发颤,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仿佛怕眼前是幻影,“明月儿……真是你?”

“阿兄……”杨静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个在长秋监陪伴她七年的声音,她不会认错。

杨孚再没有犹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杨静煦微微踉跄,雨伞也掉在地上,他却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这个半年前还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妹妹,这个他以为已葬身火海、天人永隔的亲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心跳。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哽咽,“我派人去打探,都说虞家新妇……都说你……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杨静煦的眼泪无声滚落。在长秋监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他们一直相依为命。杨孚只大她两岁,却总是把省下的吃食偷偷留给她。后来她被赐婚虞家,离开长秋监那日,杨孚塞给她的樱桃饴糖,亦是她当时仅有的一丝慰藉。

赵刃儿站在半步之外,给杨静煦撑着伞,自己的衣裳却早已湿透。她静静看着雨中相拥的兄妹,看着杨孚眼中那份近乎崩溃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珍重,心中那片因宫墙而冰封的角落,被这滚烫的重逢悄然融化了一角。她为杨静煦高兴。在这世上,除了自己,终于又多了一个会为她流泪,会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人。

但同时,那紧紧相拥的画面,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的“失职”。她才是那个最该一直守护在杨静煦身边的人,却中途缺席了十一年。

许久,杨孚才稍微松开手臂,却仍紧紧握着杨静煦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赵刃儿,目光在她朴素甚至有些狼狈的衣衫上停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杨孚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沉稳,但握着杨静煦的手丝毫未松,“跟我来。”

他的宅院位于兴庆坊,春明门附近,气派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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