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发狠咬了这个男人,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计较,一句责备都没有。
只要他足够机敏,隐瞒自己的缺陷,让男人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或许就能获得一个容身之所。
想着想着,愧疚和自责又盈满了少年的心。
宋夺不知道白曜此刻的万千思绪,他轻轻拨开少年额前被血水浸湿的碎发,托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入目青紫的淤血和裂开的伤口,几乎要毁了这张精致的面容。
不知为何,他潜意识里觉得要是留下疤痕,这只小白兔一定会哭得更凶。
他最见不得他流泪,神识海中的火焰又猛烈了几分,但他不在乎。
再透支一点神力吧,就一点点,只要能让白曜少受些苦。
男人专注地擦拭着少年身上的血迹,盆中的水冰凉刺骨,浸湿的毛巾本该冷如寒冰,却在触及白曜的瞬间变得温暖。
他仔仔细细地擦洗,指甲里的血污也被一一擦去。
少年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依稀可见昔日的养尊处优。
咽下喉间的血腥味,宋夺起身倒掉脏水。
整个过程中,白曜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实在太疼了,身上撕裂般的疼痛。
每一寸伤口都被男人擦过,尽管早有预料,可当真正经历时,那种屈辱感还是让他难以接受,几近崩溃。
曾经的他是知书达理、光风霁月的贵族少爷。
可从此以后,他又算什么呢。
宋夺将止血药轻轻涂抹在白曜的伤痕上,药膏所过之处,鲜血即刻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药物的作用,而是他又透支的那丝神力。
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宋夺扶着床沿缓缓滑坐在地上。
神识海中的烈焰肆虐,灼烧着他的残魂,烧得他头痛欲裂,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夜色浓得化不开。
自从他设下保护屏障,屋内的腐臭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雨夜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湿润的凉意。
白曜鼓起勇气望向男人,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没有眼镜的他,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
身上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肌肤恢复了往日的白皙,仿佛从未受过伤。
在国际区,拥有治愈系异能的医师早就在百年前研制出类似的特效药,白曜只当是止血药的功效。
感受到疼痛消失,少年拽过一旁脏兮兮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背紧贴着墙壁。
宋夺余光瞥见这一幕,没有作声。
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白曜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目光也从不与他对视,视线总是偏向一侧,却又不像盲人。
他的爱人,难道视力不好?或许还是个哑巴?
神识海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焰,往日的记忆早已化为灰烬,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地上坐了许久,宋夺迟迟无力起身。
白曜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暗自庆幸男人没有爬上床。
他紧紧攥着被子,掌心沁出冷汗,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让男人觉得收留他是值得的。
回想着在学院里学过的课程,钢琴、油画、插花、茶艺、礼仪……
可在贫民区,没有钢琴,没有画笔,什么都没有,他引以为傲的技能全都派不上用场。
过去十七年所学,在这里竟毫无用处。
等等,不是十七年,是十八年,白曜猛然想起,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他慌忙眨眨眼,将泪意逼回。
不能哭,男人说过不许他哭。
身上的伤好不容易好了,他不想再挨打了。
宋夺听见身后窸窣的动静,转头便看见少年从被角探出的手。
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尖正轻轻叩击暗红的床单,像只怯生生的小白兔在试探危险。
好饿好渴啊,白曜已经记不清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逃亡路上,他甚至喝过洗手间水龙头里的脏水,而逃到贫民区后,更一滴水都未曾入口。
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强压下内心的恐惧,白曜从肮脏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想叫男人转过来。
不奢求别的,只求一口水喝。
方才男人为他擦洗时用了整整三盆水,想必是不缺水的。
蜷起手指又松开,指向墙角的水盆,白曜第一次当哑巴,只能笨拙地表达他渴了。
宋夺的目光在少年干裂的唇瓣上停留片刻。
男人忽然起身,踏过地板的声音惊得白曜本能地瑟缩。
直到冰凉的水杯抵在唇边,少年才敢抬起睫毛,隔着模糊的视野望向居高临下的男人。
他双手捧住杯子,小口喝着清水,姿态依然保持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普通的纸杯,而是昂贵的水晶杯。
白曜喝完整杯水,暗自惊讶,刚刚他笨拙的手势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男人却一眼看穿了他想说什么。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