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则像一只身上长了虱子的大型犬。他面前摊开着同一门课的教材,但进度明显缓慢得多。他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烦躁地转笔,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来旁边人不满的视线。他龇牙咧嘴地对着书上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表运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操……”他第N次发出压抑的低咒,把书往前一推,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生无可恋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这特么是人学的东西?老子宁愿去工地搬砖!”
陈默从复杂的模型里微微抽离,侧过头看他。台灯的光线在程野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勾勒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烦躁的眉眼。那副被学业折磨得快要爆炸的样子,莫名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哪里不会?”陈默的声音很轻,怕打破图书馆的宁静。
“哪里都不会!”程野没好气地坐直,胡乱指着书上的一处,“这!这!还有这!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它凭什么这么复杂?!”
还是那一套说辞。
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周围又有人看过来。
陈默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摊开的那一页书上,指尖点在他刚才胡乱指的地方:“这里只是基础公式的变形,你这里代换错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点在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上,有种冷静的美感。
程野的注意力瞬间被那根手指吸引,心里的烦躁奇异地被按下去一点。他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碰到陈默的肩膀,鼻尖萦绕着陈默身上干净的、带着点书卷气的味道。
“怎么换?”他闷声问,语气缓和了不少。
陈默拿过他的草稿纸,抽出他手里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笔,开始一步一步演算。他的字迹清晰工整,逻辑严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程野一开始还跟着他的思路,但看着看着,目光就从草稿纸移到了陈默低垂的睫毛上,又移到他开合的、色泽偏淡的嘴唇上,听着他压低声音的、平静清晰的讲解……那些该死的符号好像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懂了吗?”陈默讲完一步,抬起眼问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融。
程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喉结滚动,下意识地点头:“……好像……懂了点。”
“继续。”陈默垂下眼,继续写下一步。
程野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草稿纸,努力跟上陈默的思路。有陈默在身边,那种独自面对天书般的无助和焦躁感消退了很多。虽然还是很难,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磕磕绊绊地啃完一个知识点,程野长吁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他习惯性地想搂陈默的肩膀以示感谢和亲近,手刚抬起来,就看到对面坐着的一个女生正看着他们,眼神有点好奇。
程野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不太自然地落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压低声音:“咳……谢了。”
陈默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知道程野在顾忌什么,这种笨拙的克制,反而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甜。
“休息会儿。”陈默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程野如蒙大赦,立刻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和唐子笑的聊天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程野】:[图书馆苦哈哈学□□g] 【程野】:默哥救我狗命!这破书比你还难啃!
陈默看着他的动作,没阻止。他知道程野需要发泄,也需要和远方朋友的连接。
很快,唐子笑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连着好几条,附带各种搞笑表情包。
程野看着屏幕,忍不住低笑出声,把手机递给陈默看:“你看笑笑她们,又去吃好吃的了!太罪恶了!”
陈默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唐子笑发来的美食照片和307寝室其乐融融的合照,照片里每个女孩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T大的生活,看起来确实更……丰富多彩一些。
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再次浮现,但并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冰冷的焦虑,反而更像是一种平静的认知:他们在不同的轨道上,体验着不同的青春。
而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上,有繁重的学业,也有身边这个……虽然吵嚷却真实温暖的陪伴。
“挺好。”陈默把手机递回去,轻声说。
程野凑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肩膀,看着照片咂咂嘴:“等放假去找她们玩!必须让笑笑请客!吃穷她!”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了那一点点因距离而产生的恍惚。
陈默点点头:“好。”
休息时间结束,两人重新投入学习。程野虽然依旧会抓狂,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孤立无援。他会用笔帽捅捅陈默,或者直接把看不懂的地方推过去,理直气壮地要求:“这儿!讲!”
陈默则会放下自己的事,耐心地给他讲解,有时语气无奈,却从未拒绝。
图书馆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两个并肩作战的身影,在知识的海洋里,一个沉稳领航,一个奋力追赶,构成一幅安静却充满力量的画面。
直到闭馆铃声响起。
程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哒的声响,脸上带着一种解脱和疲惫混合的神情:“总算活过来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吹散了满身的疲惫。
程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陈默肩膀上,半个身子都靠着他,嘟囔着:“饿死了饿死了!去吃宵夜!我要吃烧烤!补补脑子!”
陈默被他压得微微歪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只是轻声提醒:“晚上吃太多油腻不好消化。”
“我不管!就要吃!”程野开始耍无赖,搂着他肩膀晃悠,“默哥~陈默~求你了~”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陈默耳根微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吃一点。”
“耶!默哥最好!”程野立刻眉开眼笑,得寸进尺地搂紧了他,几乎半抱着他往校门外小吃街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年轻的笑闹声。
A大的夜晚,或许没有T大那般轻松惬意,却也有着属于它的、扎实而温暖的重量。
而这份重量,因为有人分担,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