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只拖着一个相对小巧很多的行李箱，背上是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书包，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几本书和笔记。他看着程野咋咋呼呼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你慢点，时间还够。”陈默轻声提醒。

“慢不了！早点上去抢个好位置！”程野头也不回，好不容易挤到车厢门口，又猛地停下来，转身朝后面喊，“陈默！跟紧我！别挤丢了！”

那语气，仿佛陈默是个需要精心看护的易碎品。

陈默快走几步跟上。程野先把他的小行李箱利落地扛上车厢，然后才返身去折腾自己那两个巨无霸。动作麻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要去开拓新世界”的昂扬斗志。

陈默先上了车，找到座位，把两人的行李安置好。他靠窗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站台上，随处可见依依惜别的场景。有父母拉着孩子的手反复叮嘱，有情侣拥抱告别，有朋友笑着击掌约定假期再见。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最后落在远处站台入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他的父母没有来。

意料之中，却依旧在心口留下一个冰冷的、小小的空洞。但奇怪的是，那空洞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被恐慌和窒息填满。或许是因为车厢里拥挤嘈杂，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忙活得满头大汗、正把行李塞进行李架的聒噪家伙。

程野终于搞定了一切，一屁股瘫坐在陈默旁边的座位上，长吁一口气：“搞定！累死小爷了！”他用手扇着风，凑过来看窗外，“看什么呢？哦……没啥好看的，等到了A大，那才叫热闹！”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离家求学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完全没察觉陈默那一瞬间的落寞，或者说，他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蛮横地将那点落寞给冲散了。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程野。程野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忙碌和兴奋而脸颊泛红，像只对未知旅程充满好奇的大型犬。

“嗯。”陈默应了一声，心底那点冰凉的空洞，似乎被程野身上蓬勃的热气烘暖了些许。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城市熟悉的风景开始向后移动。

程野扒在窗户上，大呼小叫地看着逐渐加速的景色。陈默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

旧的世界在身后远去。

新的生活，正伴随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扑面而来。

程野看腻了风景，转过身，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献宝似的递给陈默：“喏，早上让我家楼下阿姨帮忙做的煎饺，路上吃！肯定比火车上的盒饭强！”

陈默看着那盒还温热的煎饺，又看看程野一脸“快夸我”的表情，那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又一次悄然浮现。

机场 - T大方向

机场大厅光洁明亮，广播里流淌着中英文登机提示。相比火车站的摩肩接踵，这里显得稍微有序一些，但离别的愁绪似乎被距离拉扯得更加绵长。

唐子笑推着堆了两个漂亮行李箱的手推车，车上还挂着一个她自己做的、毛茸茸的卡通挂件。她身边围着父母，妈妈正细心地帮她整理着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爸爸则在最后检查她的证件和机票。

“到了那边马上给家里打电话啊！” “跟同学好好相处，但也要有分寸。”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省着。” “天气干，记得多喝水，护肤品带够了吗？”

父母一句接一句的叮嘱，唐子笑笑着——应下，声音清脆甜美：“知道啦爸妈！你们放心吧！我都多大啦！”

她的笑容像小太阳一样，驱散着离别的淡淡伤感。

在不远处的一根巨大立柱旁，翟星懒洋洋地靠在那里。他只带了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行李箱，和一个简约的双肩包。手上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眼神却时不时地、漫不经心地扫过唐子笑一家。

他没有家人来送行。独自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清冷。

唐子笑和父母说完话，目光在大厅里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翟星。她推着车小跑过去，脸上的笑容灿烂：“翟星！你也到啦！哇，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翟星收起手机，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那两个明显超载的行李箱上扫过，嘴角扯起一个惯常的、略带嘲讽的弧度：“你是去上学，还是搬家？”

“要你管！”唐子笑冲他皱皱鼻子，一点也不怕他，“里面都是宝贝！对了，你机票呢？换登机牌了没？托运了吗？”

她像个操心的小管家，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翟星没回答，只是朝旁边的自助值机台抬了抬下巴，示意早就搞定了。

唐子笑的父母也走了过来，温和地跟翟星打招呼：“小翟也去T大啊，真好，和笑笑有个照应。这孩子毛毛躁躁的，路上麻烦你多看着她点。”

翟星面对长辈，稍微站直了些，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起来，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叔叔阿姨放心。”

广播开始催促他们这趟航班的乘客登机。

告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唐子笑和父母拥抱，妈妈的眼圈有点红。她自己也吸了吸鼻子，但很快又扬起笑脸，挥着手：“走啦！放假就回来！爸妈拜拜！”

她推着车，和翟星并肩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大声喊道：“爸！妈！帮我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别浇太多！”

她父母笑着挥手回应。

翟星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等唐子笑转回头，发现他已经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手推车，看似随意地推着往前走。

“哎？我自己来就行……”唐子笑有点不好意思。

“推你的车像乌龟爬，耽误时间。”翟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唐子笑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眨了眨眼，然后笑嘻嘻地跟上：“那就谢谢你啦，翟大爷！”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唐子笑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对T大的憧憬，猜测着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

翟星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毒舌地吐槽一句，惹得唐子笑跳脚反驳。

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

他们即将飞向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没有父母庇护、真正独立的旅程。

一个笑容灿烂，充满期待。一个神情懒散，却步伐坚定。

平行的轨道，在此刻交汇，共同延伸向遥远的未来。

开学的列车和航班，载着不同的心事和相同的希望，驶向各自的山海。

青春的新篇章，在秋日的晨光中，正式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