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继续,欢声笑语不断。陈默独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陆子轩和新的搭档配合默契,笑得张扬肆意,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依旧害怕他,恐惧着过去。而对方,却早已轻飘飘地向前走了,甚至可能都不记得他是谁。
这种不对等的痛苦,比直接的对抗更令人窒息。
他悄悄拿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光。他点开和程野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程野发来一道他“攻克”了的物理题答案,字里行间透着笨拙的邀功气息。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颤抖着。
他想告诉程野,刚才发生了什么。想倾诉那份几乎将他击垮的恐惧和难堪。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输入。
只是默默地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不能总是依赖程野的怒火来取暖。那份炽热,灼烧的不仅是敌人,也可能焚毁他自己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他必须自己熬过去。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那份无声的崩坏,似乎又加深了一道裂痕。
远处的陆子轩,在一次奔跑间隙,无意中又瞥了一眼那个独自坐在场边、低着头的清瘦身影。一丝极淡的、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很快就被同伴的呼喊和游戏的乐趣冲散了。
“错觉吧。”他耸耸肩,再次投入了喧闹之中。
阳光依旧明媚,夏令营的气氛热烈而欢乐。
下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夏令营安排了一场定向越野活动,陈默刻意选择了最偏远、理论上人迹最少的一条路线。他需要距离,需要空间,需要远离所有可能交汇的视线,尤其是陆子轩的。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的速度,背包轻叩着脊背,地图和指南针在他手中显得有些多余——他此刻唯一的定向,就是远离人群。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戏弄他。
就在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即将抵达第一个打卡点时,一个略显慵懒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喂!前面那个同学!等一下!”
陈默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倒流般冰冷。这个声音……他不需要回头就能确认。
陆子轩。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条路线明明应该是冷门选项。
陈默的心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僵着背,没有回头,奢望对方叫的不是自己。
脚步声快速接近,带着踩碎枯枝的轻响。陆子轩三两步就赶了上来,绕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些汗珠。他皱着眉,手里拿着地图,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默。
“叫你半天了,没听见啊?”他的语气里没有上午游戏时的那点不悦,更多的是找到救兵般的随意,“你是不是选的那条‘探索者’路线?这破地图看得我头大,好像走岔了,跟你对一下点位。”
阳光直射下来,陈默却觉得浑身发冷。他被迫抬起头,视线不可避免地与陆子轩对上。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直接,带着点寻求帮助的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探寻或者回忆的痕迹。
他果然……没认出来。
这个认知让陈默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更深的绝望。
“嗯。”陈默极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他垂下眼,避开对视,将自己手里的地图稍微递过去一点,指尖冰凉。
“谢了。”陆子轩凑过来,手指点在地图上,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某种运动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像一种无形的侵犯,让陈默几乎要窒息。他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
“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大概在这个位置?”陆子轩专注于地图,似乎没太在意他细微的躲避动作,只是随口问,“你方向感怎么样?我感觉这指南针有点不准。”
陈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地图,大脑却一片空白,那些符号和线条扭曲在一起,根本无法解读。陆子轩的存在像一座大山,压榨着他所有的氧气和思考能力。
“可能……是这里。”他胡乱指了一个点,声音细若蚊蚋。
陆子轩凑得更近了些,发梢几乎要蹭到陈默的额头。陈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停滞。
“这里?”陆子轩疑惑地皱了皱眉,抬头看他,“不对吧,感觉不像啊。同学,你行不行啊?”
那句“同学”和略带质疑的“行不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无数冰冷的、带着嘲笑的“不行”、“废物”、“就知道你不行”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猛地抽回地图,手指攥得紧紧的,地图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
“我……我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惊惶,“你…你自己看吧。”
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人的身边。
他突兀的剧烈反应终于引起了陆子轩更深的注意。陆子轩站直身体,不再看地图,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和愈发明显的疑惑,仔细地看着陈默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陆子轩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一丝审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陈默的眉眼,试图从记忆里打捞起什么。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敲响了陈默内心的丧钟。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下一秒,他几乎是狼狈地、不顾一切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与打卡点相反的、更密的林子里快步走去,甚至带小跑起来。
“喂!你等等!”陆子轩在他身后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你跑什么?我就问问!”
陈默什么也听不进去了。风声掠过耳边,树枝刮过手臂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地往前跑,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猛兽。
直到再也听不到陆子轩的声音,直到肺部因缺氧而灼痛,他才猛地停在一棵大树后,扶着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干呕,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阳光穿过树叶,明明晃晃地照着他。
他却觉得比任何一个黑夜都要寒冷。
陆子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眉头紧紧皱起。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搞什么啊……”他喃喃自语,“反应这么大?”
那个仓皇苍白的侧脸,和那种过度激烈的、仿佛受到巨大惊吓的反应……
一定在哪里见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