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冲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滑腻的门板,剧烈地喘息。胃里翻搅的恶心感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弯下腰,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喉咙被酸涩的胆汁灼烧得生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陆子轩。
那个名字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撞得他颅骨嗡嗡作响。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骨头都腐蚀掉的——厌恶。
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
厌恶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厌恶那个洪亮又做作的声音,厌恶他说话时不经意间露出的那两颗尖虎牙,更厌恶他左耳边那道——由自己亲手留下的、耻辱的印记。
初中三年那些被他强行埋葬的记忆,此刻像腐烂的尸骸,从坟墓里爬出,带着恶臭扑面而来。被恶意篡改的歌词,作业本上肮脏的涂鸦,椅子上黏腻的口香糖,厕所隔间外反锁的门和哄堂大笑,还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排斥……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尖刺,狠狠扎进他敏感的神经。他甚至能回忆起陆子轩身上那股廉价的、带着汗味的古龙水气息,混合着厕所消毒水的味道,成为那段黑暗岁月里最令人作呕的背景气味。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那片泥沼里挣扎出来,用无数个日夜的扮演和压抑,为自己镀上了一层看似坚硬的壳。他甚至刚刚经历了一场更惨烈的公开崩坏,正在尝试着……一点点学习如何呼吸。
可这个人的出现,像一把锈蚀的、肮脏的刀子,轻易就捅破了他所有脆弱的防御,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绝望、充满屈辱的过去。
他厌恶陆子轩。更厌恶那个在陆子轩面前,依旧会下意识感到恐惧、想要逃跑的自己。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埋进去,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掉那个失控的、令人厌恶的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其他营员。他们的热闹和轻松,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更加反衬出他此刻的狼狈和不堪。
不知道过了多久,厕所外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陈默?陈默你在里面吗?”是同一个小组的女生,声音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帮你叫老师吗?”
陈默猛地惊醒,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没事。有点低血糖。马上好。”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大脑已经重新开始冰冷地运转。
不能这样。他不能再在这里失控。
他打开门,快步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狠狠冲了一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和灼热感。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圈发红、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的人。
陌生又脆弱。
他厌恶这副样子。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脸和手,然后转身,走出厕所,对着那个还在担心看着他的女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好了。回去吧。”
接下来的半天,陈默像个高度精密的机器人,完美地执行着“正常”的程序。他参与讨论,语气平稳,观点清晰;他参加活动,动作规范,不出差错。他甚至能感觉到陆子轩偶尔投来的、带着点好奇和打量的目光,但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其如同空气般无视。
他的心脏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隔绝了所有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层之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厌恶和恶心感,在疯狂冲撞。
晚餐是自助形式。陈默刻意避开了陆子轩所在的那片区域,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食不知味地机械吞咽着。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餐盘放在了他对面的位置上。
“嗨,介意拼个桌吗?”陆子轩笑着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老朋友,“刚才辩论会上你好像不太舒服?没事了吧?”
他那张带着关切笑容的脸在陈默眼前放大。那股记忆中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餐厅食物的油腻气味,猛地钻进陈默的鼻腔。
胃部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
陈默握着叉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极力压制着把那盘子扣到对方脸上的冲动,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剧烈厌恶,声音冷得像冰:
“介意。”
陆子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冰冷的拒绝。他打量了一下陈默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社交达人的模样,耸了耸肩,语气依旧轻松:“好吧好吧,看来是我打扰了。你慢慢吃。”
他端着盘子,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甚至还能和其他桌的人笑着打招呼。
陈默盯着餐盘里那些色彩鲜艳的食物,再也无法下咽。胃里的恶心感一阵阵上涌。他猛地站起身,餐具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次引来了几道目光。
他无视那些视线,快步离开了餐厅,走到外面冰冷的夜风里,才感觉那股令人窒息的反胃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厌恶。
无边无际的厌恶。
不仅仅是对陆子轩,更是对这个无法摆脱过去、依旧会被轻易击溃的自己。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脏在冰层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这场本以为能带来喘息和调整的逃离,变成了一场更加煎熬的酷刑。
而施刑者,是他最厌恶的过去。
也是他最厌恶的、那个无法真正强大的自己。
深夜的度假村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的风声。陈默蜷缩在宿舍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暗像厚重的茧包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亮是唯一的光源,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胃里的恶心感还没有完全消退,陆子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刺耳的声音如同鬼魅,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恐惧交织着,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需要一根浮木。哪怕只是一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