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撕掉页角的旧日历,一页页翻过,带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联考风波带来的震荡并未完全平息,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偶尔还会黏在陈默背上,但比起最初那种赤裸裸的审视,已经淡化成了背景噪音。
他不再试图修复那破碎的“完美”面具。每天按时上学,听课,做题,但那种机器般的精准效率消失了。他会走神,看着窗外飞过的鸟,或者只是盯着课本的某一页,很久都不翻动。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绷到极致的窒息感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仿佛大病初愈后的疲惫和空旷。
程野变得有些……笨拙的安静。他不再咋咋呼呼,也不再轻易抱怨。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陈默旁边,但不再逼他讲题,更多时候只是陪着。有时递过来一瓶水,一块巧克力,或者干脆就干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用自己那点贫瘠却固执的存在感,无声地告诉陈默——我在。
这种沉默的陪伴,像温吞的水,慢慢浸润着陈默冰封的感知。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默许了这种靠近。
唐子笑依旧是那颗小太阳,但光芒调整了角度。她不再试图用喧闹驱散阴霾,而是更细心地观察着陈默的状态。她会分享一些轻松无脑的校园八卦,会拉着陈默参加一些不需要太多交流的集体活动,会用她那些五彩斑斓的手工作品一点点装点陈默那张过于整洁冰冷的课桌。
她甚至偷偷塞给陈默一个小巧的、自己缝制的压力发泄球,软乎乎的,捏起来没什么声音。“试试,”她眨眨眼,“比砸墙省力气。”
陈默收下了,放在抽屉里,偶尔真的会拿出来,用力捏一下,感受那柔软的触感陷下去又弹回来。
而翟星,则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的彗星,变得若即若离,难以捉摸。他不再阴魂不散地跟着唐子笑,也不再出现在陈默和程野的周围。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独来独往,但身上那种尖锐的、带有攻击性的窥探感似乎减弱了。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他的目光会极快地掠过陈默,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玩味或挑衅,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沉寂。
他甚至开始交一些……极其表面化的“朋友”。不再是基于“瓜”的交换,而是一些更普通的、一起打球、一起去小卖部的泛泛之交。他尝试着模仿普通的社交,举止却总显得有些生硬和格格不入,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唐子笑观察着他这种变化,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欣慰,又有点莫名的酸涩。她知道,那根她无意间抛出的线,那头拴着的灵魂,正在黑暗中艰难地、笨拙地试图爬向光亮,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下午。放学时,班主任突然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陈默。
“陈默,来一下办公室。”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程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挡在陈默身前半步。唐子笑也紧张地看了过来。
陈默的心也猛地沉了一下。该来的终于来了吗?学校的问责?父母的通知?
他深吸一口气,对程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他别冲动,然后跟着班主任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香。班主任没有让他坐下,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递给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市里下周有个‘未来学者’夏令营,名额很少,学校推荐了你。”班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主要是和一些高校教授、优秀同龄人交流,氛围比较轻松,不算竞赛。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换换环境,调整一下状态。你觉得呢?”
陈默愣住了。他预想了所有糟糕的可能,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夏令营?离开现在的一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程野怎么办?那些还没补完的课……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压了下去——离开。暂时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离开那些无所不在的目光,离开……那个破碎的、需要艰难重建的自己。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接过了那张通知,声音有些干涩:“谢谢老师。我去。”
“好。”班主任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材料在这里,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下周一前交回执。”
陈默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些发飘。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通知上,“夏令营”三个字显得有些不真实。
程野和唐子笑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老班说什么了?”程野急吼吼地问,眼神里全是担心。
陈默把通知递给他们看。
两人凑过去,快速扫完,都愣住了。
“夏令营?”唐子笑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好事啊默哥!出去散散心!听说那个营特别难进!”
程野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看看通知,又看看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哦。那……要去多久?”
“一周。”陈默说。
“一周啊……”程野重复了一遍,像是有点失落,又努力想掩饰,“也行……出去玩玩挺好……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末。”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唐子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赶紧打圆场:“哎呀一周很快的!说不定默哥回来就满血复活了!到时候继续给野哥你补课,冲击A大!”
程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嗯。”
放学路上,程野异常沉默。快到家时,他才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陈默,眼神很认真:“那个……你去吧。别……别担心我。我自己能行。”
他说得有些磕巴,但努力想表现出可靠的样子。
陈默看着他,看着对方眼里那点笨拙的、却真心实意的支持,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块。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
第二天课间,陈默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翟星。
他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看到陈默,他直起身,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陈默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翟星避开他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U盘,递过来,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完成某项任务:“给。”
陈默没有接,眼神里带着疑问。
“……里面是些A大历年自主招生的内部资料和真题解析。还有几个相关教授的公开课视频。”翟星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应该比你自己找的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含混不清地快速补充了一句:“……拿去。免得你出去一周……回来又跟不上进度。”
说完,他几乎是粗鲁地把U盘塞进陈默手里,然后不等他反应,转身就快步下楼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仓促和僵硬。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U盘,看着翟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U盘的金属外壳在指尖泛着微凉的光。
憎恨、厌恶、恐惧、困惑……以及那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来自“敌人”的、别扭的“馈赠”。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