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似乎成了唯一清晰的选项。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一切喧嚣和撕扯,去想一想,该如何安放那个破碎的自己,以及……该如何对待这些复杂难明的关系。
陈默离开的前一晚,夜色深沉。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桌上摊着收拾好的行李,旁边放着那个金属外壳的U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拿起U盘,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棱角。翟星那张别扭又强硬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憎恶与困惑交织,但最终,一种更实际的考虑占了上风——这里面的东西,对程野或许真的有用。
他拿起手机,给程野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早点来学校,有事给你。】
第二天清晨,程野顶着鸡窝头和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准时出现在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口。“啥事啊这么早……”他嘟囔着,看到陈默手里的U盘,愣了一下。
陈默将U盘递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翟星给的。说是A大自招的资料和真题。”
“他?!”程野的瞌睡瞬间吓醒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接到了个烫手山芋,差点把U盘扔出去,“他给的东西能要?!谁知道里面是不是病毒或者……”
“格式化一遍再用。”陈默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里面的内容,我粗略看了一下,应该没问题。对你有用。”
程野看着陈默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个U盘,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苍蝇。他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他生疼。他憋了半天,才闷闷地挤出一句:“……那你呢?”
“我用不上。”陈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这一周,你自己看。能看多少看多少。回来……我再给你讲。”
这话像是一个承诺,轻轻落下。
程野重重地点了下头,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嗯!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送行的场面比陈默预想的要……隆重一点。唐子笑红着眼圈塞给他一大包自己烤的、形状有些奇特的饼干:“路上吃!别饿着!”程野则像个沉默的保镖,抢过他的行李,一路扛到校门口送他上学校统一安排的大巴车,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车门关闭,缓缓驶离。陈默透过车窗,看着站牌下那两个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一个在用力挥手,一个只是固执地站着望着。
他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似乎被这笨拙的送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夏令营的地点设在邻市一个环境清幽的度假村。碧水青山,空气清新,确实是个“换换环境”的好地方。来自各校的所谓“优秀学子”们很快打成一片,交流会、小组讨论、户外拓展……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热闹又充实。
陈默强迫自己投入进去。他参与讨论,完成任务,甚至偶尔会在团队活动里极简地发表意见。但他更像一个抽离的观察者,灵魂仿佛漂浮在半空,冷静地看着下面那个名叫“陈默”的躯壳进行着合乎规范的社交表演。
直到第三天下午的一场分组辩论会。
辩论主题很普通,关于科技发展与伦理约束。陈默被分在正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队友和反方唇枪舌剑,心思却有些飘远。
反方二辩是个嗓音洪亮、语速极快的男生,观点犀利,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陈默一开始并未留意,直到那个男生在一次起身发言时,手势幅度过大,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
旁边的人帮他捡起。男生笑着道谢,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和左耳边一道不甚明显的、细小的疤痕。
那个笑容,那道疤痕……
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记忆的迷雾!
陈默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正在慷慨陈词的男生。
陆子轩。
那个名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从记忆最深处血淋淋地拖拽出来。
初中三年,如同噩梦般的三年。带头造谣他“假清高”“心理变态”“喜欢男生”的是他;把他锁在废弃器材室里一下午的是他;在他的课本上写满污言秽语的是他;煽动全班孤立他、朝他扔垃圾、在他路过时发出哄笑的,也是他!
那道疤,就是有一次冲突中,陈默极度愤怒下挣扎时,无意中用指甲划伤的。为此,陆子轩变本加厉地报复了他整整一个月。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充满屈辱和恐惧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陆子轩似乎完全没有认出他。几年过去,陈默的变化不小,气质更是天差地别。他还在滔滔不绝,自信满满,甚至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辩论还在继续。
轮到陈默补充发言了。
同组的队友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陈默?该你了。”
陈默猛地回过神,脸色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准备好的所有论点、论据,在大脑里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嗡鸣。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疑惑和催促。
陆子轩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手突然卡壳的得意和好奇。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陈默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抱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空气冰冷而新鲜,他却觉得窒息。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那个他以为早已摆脱的噩梦,竟然又以这种方式,狞笑着扑到了他的面前。
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疯狂爬升,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破碎,足够麻木,可以面对任何当下的困境。
却没想到,过去的幽灵,远比现实的敌人更加可怕。
它轻而易举地,就撕开了他所有勉强愈合的伪装,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结痂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逃离了家乡的喧嚣,却跌入了更深的梦魇。
陈默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原来,有些东西,是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