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红笔在那个该死的受力分析图上又画了一个叉,“电场力方向反了,洛伦兹力考虑漏了。重来。”
“重来个屁!”程野猛地将笔摔在桌上,金属笔身弹跳着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这题就是他妈的有问题!谁出的!我操他……”
“程野。”陈默打断他,抬起眼。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程野暴躁失控、眼眶通红的狼狈样子。“控制情绪。”
“控制个屁!”程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长长的噪音,引得整个阅览室的人都看了过来。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本题集,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裂,“我不做了!听见没有!我不考了!谁爱去A大谁去!老子不奉陪了!”
绝望和长时间的压抑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受够了这些天书,受够了这种怎么努力都像是在原地踏步的无力感,受够了陈默那双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要求完美的眼睛!
唐子笑正在不远处假装看书放哨,闻声立刻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想过来又怕火上浇油。
陈默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因为程野的爆发而露出任何惊讶或恼怒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野,看着这个像被逼到悬崖边、下一秒就要跳下去或者咬人的少年。
等程野吼完了,粗重地喘着气,像脱力般微微晃荡时,陈默才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好奇或不满的目光,只是对唐子笑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别过来。
然后,他走到程野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气和不稳的呼吸。
“说完了?”陈默问,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程野红着眼睛瞪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那些话在巨大的现实差距和挫败感面前苍白无力。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碰程野,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支被摔飞的笔。那只钢笔的笔尖有些弯了。他用自己的指尖,很慢、很仔细地,将那金属笔尖一点点掰回原状。
动作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然后,他把那支修好的笔,递回到程野面前。
“笔没坏。”他看着程野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题,也能做。”
程野死死盯着那支笔,又看向陈默。对方眼底没有不耐烦,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固执的平静,和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信任。
那平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失控的火焰,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所适从的空洞。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支笔。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
“坐下。”陈默说。
程野像被按了指令的机器人,僵硬地坐回了椅子上。
陈默也坐回他对面,拿起那张被画满了红叉的草稿纸,用尺子比着,重新开始画图,声音平稳地重新讲解,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爆发从未发生过。
“……电荷在复合场中运动,受力分析是关键。第一步,确认场强方向和电荷正负……”
程野低着头,握着那支被掰正的笔,指甲用力掐着笔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晕湿了草稿纸上的墨迹。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陈默讲解的声音顿了一下,极轻,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很久,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语速甚至放慢了一些。
“……第二步,洛伦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判断,注意,粒子运动方向是……”
他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流,包容了那片无声的、绝望的雨季。
周围窥探的目光渐渐散了。唐子笑悄悄坐了回去,鼻子有点酸,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
没有人注意到,图书馆二楼的阴影里,一个镜头正无声地对准了这个角落。翟星举着手机,放大焦距,清晰地捕捉到了程野崩溃落泪的侧脸,和陈默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侧影。
他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真是…绝佳的对比。
这张照片,或许能派上大用场。他轻轻按下了录制键。
楼下,陈默讲完了最后一步,放下笔。
“……所以,答案应该是这个。明白了吗?”
程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声音沙哑:“……嗯。”
“下一题。”陈默翻过一页,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习题册上需要被翻过去的一页。
程野吸了吸鼻子,抓起笔,重新看向题目。手指依旧有些抖,但笔尖却稳稳地落在了纸上。
苦难没有结束。
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