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相约去操场的笑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陈默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指尖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角落划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全国前三。保送A大。
父亲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像冰冷的程序指令,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那不是期望,是既定目标,是他人生轨道上下一个必须精准抵达的站点。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嬉闹的人群,落在斜前方那个正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动作间都带着一股不耐烦躁动的身影上。
程野。
A大……
一个清晰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他。
如果……如果程野也能去A大呢?
这个想法本身荒谬得可笑。以程野现在吊车尾的成绩和那坐不住的性子,A大简直是天方夜谭。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纯属异想天开。
但那股冲动却像藤蔓一样疯长,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紧迫感和……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他无法想象未来那片冰冷的、只有目标和成就的图景里,完全没有程野的痕迹。无法想象在大学那个陌生的环境里,重新变回一座孤岛。
程野塞完了最后一样东西,拉上书包拉链,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朝陈默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对上时,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耳根泛起熟悉的红晕,粗声粗气地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站起身就要走。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不大却清晰的噪音。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惊讶地看过来。
程野也听到了,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陈默已经几步走到了他面前。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呼吸因为刚才那个冲动的决定而略显急促,但眼神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坚定,直直地看向程野。
“程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程野被他这副阵仗搞得有点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干嘛?”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包括正准备离开的唐子笑,她好奇地停下了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对气氛诡异的“组合”。
陈默像是完全屏蔽了周围的视线,他只看着程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从今天起,我给你补习。”
“……”程野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没听懂,“……啊?补、补什么?”
“所有科目。”陈默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目标,A大。”
“A……A大?!”程野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没事吧”的震惊,“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
“可能。”陈默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说可能,就可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程野从未听过的、近乎专断的自信,仿佛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唐子笑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更大,随即露出一个“哇哦”的兴奋表情。
程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急的。“陈默你疯了?!你知道我什么水平吗?我上次月考数学才……”
“42分。选择题蒙对了一半,大题只写了‘解’。”陈默流畅地报出他的成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需要从头开始。”
程野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是窘迫又是着急,抓耳挠腮:“不是……你图什么啊?有这时间你自己看看书不行吗?我、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我想让你去。”陈默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那层专断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极其隐蔽的、真实的情绪,“……和我一起。”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我想让你去。和我一起。
程野所有急躁的辩解和自暴自弃的牢骚,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看着陈默,看着对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那个慌乱无措的自己,还有那深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请求?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
周围的议论声似乎都远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陈默不再逼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眼神里的坚定未曾改变,仿佛只要程野点头,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有办法带他闯过去。
程野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推拒和自知之明在那句“和我一起”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他看着陈默,看着这个他以为永远只会活在云端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笨拙又无比认真的方式,试图把他拉向同一个方向。
一种混杂着惶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悸动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艹。”
“……行吧。”
“……试试就试试。”
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绝望。
但确实是答应了。
陈默眼底那丝紧绷的神经,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放学图书馆见。带上你所有的试卷和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