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仿佛刚才只是敲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习小组。
程野还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像是刚被雷劈过又灌了一整瓶烈酒,整个人都是懵的。
唐子笑蹦跶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可以啊程野!A大诶!默哥亲自给你开小灶!苟富贵勿相忘啊!”
程野猛地回过神,哭丧着脸:“……子笑姐,你别取笑我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怕什么!”唐子笑叉腰,“天塌下来有默哥顶着!你只管跟着冲就行了!加油!”她做了个打气的手势,笑嘻嘻地跑开了。
程野看着陈默已经收拾好书包、平静走向教室门口的侧影,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最终认命般地哀嚎一声,抓起自己那塞得乱七八糟的书包,耷拉着脑袋,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步伐稳定,目标明确。一个脚步虚浮,怀疑人生。
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成了临时战区。摊开的课本、试卷、密密麻麻的笔记铺满了整张桌子,像一片知识的废墟场。陈默坐在废墟中央,神情是程野从未见过的专注和……严厉。
“这道题,套用这个公式。变形在这里。”陈默的笔尖点着草稿纸,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不带一丝冗余情感,“步骤,一步一步写。跳一步就重来。”
程野抓耳挠腮,对着那堆天书般的符号龇牙咧嘴,笔杆都快被他咬断了。“这啥啊……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就再看。”陈默不为所动,又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画图。受力分析图,画十遍。”
“我……”程野想骂娘,但对上陈默那双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认命地抓起笔,在纸上划拉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陈默看着他扭曲的笔画和几乎要崩溃的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他知道这很难,近乎不可能。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能将程野拉入自己未来的、笨拙又绝望的尝试。
“哇,这么用功?”一个带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紧绷的湖面。
翟星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程野身后的椅背上,俯身看着桌上那堆惨不忍睹的“战果”,嘴角噙着惯有的、看热闹的笑意。“野哥,这是要改邪归正,冲击诺贝尔啊?”
程野正烦躁得要爆炸,没好气地怼道:“关你屁事!一边去!”
翟星也不生气,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程野画得歪七扭八的受力分析图,又落到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笑意更深了:“默哥亲自辅导?真是……感天动地。”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陈默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有事?”
“没事,路过,瞻仰一下学霸的风采。”翟星耸耸肩,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程野那副痛苦面具上,语气“诚恳”地建议:“不过说真的,野哥,有些事吧,真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得讲天赋,讲方法。死磕……伤身又伤心,何必呢?”
这话像根毒刺,精准地扎进程野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他画图的动作猛地停住,脸色沉了下来。
陈默的眼神冷了几分:“他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当然不费心。”翟星笑吟吟的,话却对着程野说,“我就是心疼野哥。明明不是这块料,非要往这条路上挤,到时候摔得鼻青脸肿,多难看?有些人啊,天生就在天上飞,有些人就得在地上跑,硬要凑一块儿,累不累啊?”
他这话明着说程野,暗里却像刀子一样剐着陈默——点明他们本质上的差异,暗示他的努力是徒劳,甚至是一种拖累。
程野猛地攥紧了笔,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却又无法反驳。
陈默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隔开了翟星看向程野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清晰的逐客意味:“我们要学习了。请你离开。”
翟星挑眉,对上陈默冷冽的目光,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打扰二位用功了。野哥,加油哦~希望下次月考能看到你的‘进步’。”
他特意加重了“进步”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然后才慢悠悠地晃开了。
他走后,角落里的空气依旧凝滞。程野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画废了的草稿纸,半天没动笔。翟星的话像魔音灌耳,反复回响。
不是这块料。硬要凑一块儿。累不累。
陈默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周身低落下去的气息,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出言安慰,那种空泛的话对程野没用。
他只是伸出手,抽走了那张被程野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铺开一张新的,拿起尺子和笔。
“哪里不懂?”他问,语气和之前一样,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快的插曲从未发生。
程野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你听不懂他刚才说什么吗?他说得对!我就是不行!我根本……”
“我说你行。”陈默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你只需要告诉我,哪里不懂。”
他的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力量,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程野所有自我否定的抱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陈默,看着对方那双映着自己慌乱影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怀疑和怜悯,只有清晰的目標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执拗的坚持。
就为了那句“和我一起”?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冲上鼻腔。他猛地低下头,胡乱抓了抓头发,再抬头时,眼里那股自暴自弃的戾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带着点狠劲的烦躁。
“……妈的!”他骂了一句,一把抢过陈默手里的笔,力道大得几乎要撅断它,恶狠狠地指向课本上第一个他看了就头疼的公式,“这!这啥玩意儿!从头讲!”
陈默看着他这副像是要跟知识拼命而不是学习的架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笔,重新开始讲解,语速平稳,步骤清晰。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给图书馆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角落里,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咬牙切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艰苦卓绝又异常专注的气氛。
唐子笑过来送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眨眨眼,把两瓶水轻轻放在桌角,对陈默比了个“加油”的口型,又悄悄对龇牙咧嘴的程野做了个鬼脸,然后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她知道,这场战斗,外人插不上手。
而那个隐在暗处的观察者,或许正期待着他们的失败。
但此刻,至少在这个角落里,有人拒绝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