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家的,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嘴唇上还残留着触碰掌心时那细微的、柔软的、带着点凉意的触感,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又像是想起什么,动作僵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手腕纤细的骨骼和皮肤下微弱的脉搏。
“操……”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乱了头发,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陈默闭着眼疲惫的侧脸,一会儿是他睁开眼时那点无奈的笑意,最后全定格在自己不管不顾亲下去的那一瞬间——还有陈默那双只是安静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反抗。他甚至没躲。
这个认知让程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又烫又涩地揉了一把。他是不是……是不是其实……
巨大的、不真切的 hope(希望)和更深的惶恐交织着,几乎要把他撕裂。他在空荡安静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机械地爬起来,一头扎进浴室,用冷水狠狠冲了半天脸,却冲不散心头那片滚烫的混乱。
另一边,陈默在长椅上又坐了许久。夜风越来越冷,他却感觉不到。那只被亲吻过的手掌心像揣了一块小小的、持续发热的炭,那点灼热感沿着手臂一路蔓延,悄悄熨帖着冰封已久、早已麻木的心脏角落。
他缓缓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纹路清晰,似乎与平时并无不同,但那片皮肤却敏感地记住了那一刻的温度和压力。
程野。那个总是急躁、冲动、脑子好像缺根弦的程野。用最笨拙又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在他坚硬的壳上,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塞进来一点滚烫的、蛮横的、不容忽视的真实。
他收拢手指,轻轻握住那点虚无的温度,站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却似乎……不再那么虚无。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心照不宣的、极其微妙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在学校,他们依旧没有过多的交流。程野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躁地试图靠近,他变得有些……沉默和观察。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一旦陈默有所察觉看回去,他又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耳朵尖悄悄泛红,假装专注地摆弄手里的笔或者书本,动作幅度大得有些欲盖弥彰。
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回应,也没有避开。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上课,做题,参加活动。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也会短暂地落在程野身上,看着对方那副强装镇定实则漏洞百出的模样,看着他那头似乎永远也梳理不服帖的乱发,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叫骂生机勃勃的背影。
然后,极轻地,无人察觉地,蜷缩起那只被亲吻过的手。
放学后,程野又开始“顺路”跟着陈默。不再聒噪,不再试图搭话,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走着,像一头忠诚又忐忑的大型犬,直到看着陈默走进小区单元门,才转身离开。
陈默没有阻止。他甚至会稍微放慢一点脚步。
这种无声的陪伴,成为一种奇异的安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陈默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思路却被斜前方一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打断。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几天,这道视线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又在他察觉前慌忙逃开。
但这次,那道视线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陈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温度,像实物一样落在他的发顶,侧脸,还有……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
他缓缓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还没来得及逃开的视线。
程野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桌洞里,后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本英语书,胡乱地翻着,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噪音,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不满地看过来。
陈默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那片沉寂的湖面,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极轻地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低下头,目光在程野通红的耳根和僵硬的后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极轻地、几乎无人能听见地,叹了一口气。
很轻,却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纵容。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题。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极短暂的弧度。
一直用眼角余光偷偷注意着他的程野,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弧度。他翻书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陈默……笑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转瞬即逝。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勇气瞬间冲昏了程野的头脑。他几乎想立刻冲过去,抓住陈默问个明白。
但下一秒,他又猛地怂了。万一……万一只是看错了呢?
他强迫自己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看书,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拼命想往上扬。他只能用力抿住,假装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两人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某种无声的、雀跃的电流,却悄悄在两人之间流转,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和压抑。
放学铃响,陈默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程野几乎同时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夕阳铺洒的街道上。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陈默的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