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多糟?!”程野想也不想地顶回去,眼神执拗地看着他,“再糟能糟过我?打架逃课惹是生非!你不也没嫌弃我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自豪感。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纯粹又执拗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弧度。
“不一样的。”他轻声说。
“有什么不一样!”程野固执地坚持,“反正……反正你就是你!”
笨拙又蛮横的逻辑。毫无道理可言。
却像一块粗糙的石头,猛地砸碎了那层坚冰。
陈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向后靠在了长椅冰凉的椅背上,抬起头,望着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红的、看不到星星的天幕。
这是一个极其放松的、在他身上罕见的姿态。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嗯。”
极轻的一个单音。像是承认,又像是妥协。
程野看着他,看着他终于不再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他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安静地陪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夜风继续吹着。
长椅上的两个人,一个闭眼假寐,一个正襟危坐,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了。
或许笨拙,或许无效。
但至少,他试着分担了一点。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陈默靠回椅背,闭着眼,试图捕捉那短暂松懈后残存的、虚假的平静。但鼻尖却萦绕着一丝不属于这城市夜风的、带着点干冽的尘土气。
他微微蹙眉,睁开眼,下意识地循着那气味偏过头。
视线落在程野的肩头和发梢。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能看到上面沾着些细小的、灰扑扑的碎土渣,和他此刻紧绷又认真的模样格格不入,像是刚从哪个工地滚了一圈回来。
鬼使神差地,陈默微微倾身过去,伸出手,指尖朝向那些碍眼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拂去这点不和谐的专注。
程野原本正襟危坐,全身心都系在陈默身上,敏感地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忽然看到陈默靠过来,清瘦的身影在眼前放大,那双刚刚还盛满疲惫和空洞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自己……的肩膀?还伸出了手?
程野的大脑瞬间宕机。血液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维都凝固了,只剩下一个荒谬又令人心跳骤停的念头——他、他是不是要……
极度紧张和某种隐秘的期待让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长而乱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等待某个审判般的降临。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在唇上。
陈默的指尖在离他肩膀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程野这副如临大敌、紧紧闭着眼、连嘴唇都无意识微微抿起的紧张模样,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陌生的情绪掠过心头,冲淡了沉重的疲惫。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气音短促,带着点无奈的了然。
这声轻笑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程野所有紧张又羞耻的泡泡。
程野猛地睁开眼,对上陈默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眼睛,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比嘲讽更让他无地自容。巨大的羞窘和一种被“戏弄”的恼怒瞬间淹没了他,脸颊和耳朵烧得滚烫。
“你笑什么!”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吼出来,为了掩饰那快要爆炸的心跳和尴尬,他脑子一热,猛地伸手抓住陈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下意识撑住长椅靠背,整个人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莽撞劲儿,朝着陈默压过去——
他想要堵住那声轻笑,想要证明什么,或者说,想要破坏掉眼前这让他失控又无措的局面。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呼吸可闻。陈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了,脸上的那点笑意僵住,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攥得死紧。
程野能清晰地看到陈默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甚至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盛满疲惫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冲动又狼狈的样子。
就在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陈默的瞬间,程野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陈默没有躲开,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惊愕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甚至带着点疲惫的顺从,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这种顺从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熄了程野所有上头的怒火和冲动。
他在干什么?
用强吗?像那些他最看不起的混蛋一样?
尤其是在陈默刚刚才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之后?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心疼猛地攫住了他。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攥着陈默手腕的手,身体也迅速向后撤开,拉开了那段危险的距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生疼。脸颊依旧滚烫,却是因为羞愧。
他不敢看陈默的眼睛,视线慌乱地下落,最终落在了陈默刚刚被他攥过、此刻无力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腕骨清晰,刚刚被他握住的地方甚至可能留下了红痕。
鬼使神差地,程野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却轻缓无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托起了陈默的那只手。
陈默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程野低垂着头,乱糟糟的发顶对着自己,呼吸粗重而压抑。
程野托着那只手,指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跳动和略低的体温。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自己滚烫的、干燥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陈默的掌心。
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道歉,一种笨拙到极致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贪恋和珍惜。
嘴唇触碰掌心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
程野闭着眼,维持着这个姿势好几秒,才像耗尽所有勇气般,猛地抬起头,松开手,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又急促,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长椅上,陈默缓缓收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握住了掌心那一片残留的、灼热的、带着轻微麻痒的触感。
那里,刚刚落下了一个滚烫又生涩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收拢手指,仿佛想要握住那一点短暂的、陌生的温度。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
却吹不散掌心那一点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