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那沙哑焦灼的吼声,像一颗炸雷劈开了家里冰冷压抑的寂静。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慌,赤裸裸地摊开在母亲审视的目光下。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一片嗡鸣的空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
母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之前的怀疑和愤怒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惊愕和难以理解的阴沉所取代。她猛地伸出手,不容置疑地从陈默僵硬的手指间抽走了手机。
“程野同学。”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透过听筒传过去,瞬间压下了那头所有的焦急和嘈杂,“我是陈默的母亲。”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只剩下程野粗重而不知所措的喘息声。
“陈默现在在家,他没事,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需要休息。”母亲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过去,“谢谢你的关心,但请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打扰他。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不等程野有任何反应,母亲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甚至顺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扔在了旁边的鞋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玄关里死寂一片。
母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身体不舒服?压力大?”她重复着陈默刚才的说辞,声音里淬着冰冷的讽刺,“一个普通同学,会急成这样?电话打一下午?吼着‘吓死我了’?要立刻‘过来找你’?”
她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仅仅是因为考试吧?你和这个程野,到底怎么回事?”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得陈默头晕眼花,无处遁形。程野的反应彻底撕破了他勉强维持的谎言,将更危险的猜疑引到了台前。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默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防盗门,“他就是……就是脾气急,大惊小怪……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在母亲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可笑又可怜。
“普通朋友?”母亲嗤笑一声,视线扫过鞋柜上又再次亮起、却无声闪烁的程野的来电显示,“我看没这么普通吧?”
她不再看陈默,转而拿起自己的手机,语气不容反驳:“我给你请假。明天在家休息,哪里也不准去。这件事,等你爸爸回来,我们必须好好谈谈。现在,回你房间去。”
最后通牒已经下达。没有余地,没有转圜。
陈默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麻木地转过身,机械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能感觉到母亲冰冷的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上,如同实质。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是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完了。
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程野的关心成了催命符,母亲的怀疑达到了顶点,父亲回来后必然是一场更严厉的审判。而学校那边……他不知道翟星会如何添油加醋,不知道事情已经传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亮着,屏幕上执着地闪烁着“程野”的名字,然后是微信消息的预览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陈默!你妈是不是在旁边?你怎么样?说句话!】 【接电话啊!急死我了!】 【你到底在哪儿?我去找你!】 【回句话!求你!】
那些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热,心口抽痛。他知道程野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可这份担心,此刻却成了压垮他的又一重负担。
他不能回。任何回应都只会火上浇油,引来母亲更深的猜忌和程野更不顾一切的举动。
他颤抖着手,点开微信,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下了几个字:
【我没事。在家。别打了。别找我。】
点击发送。
然后,他手指颤抖着,找到程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微信,也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瞬间清净了。
也彻底……冰冷了。
他切断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温暖的连接,只为了换取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他蜷缩在门后,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门外母亲隐约讲电话的声音,大概率是在和父亲通话,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看着外界的一切,却无法触及,也无法被触及。
孤独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程野。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