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快步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坐上回程的车。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靠在窗玻璃上,感到一阵精疲力尽的虚脱。与翟星这短短半小时的周旋,比解十道竞赛压轴题更耗心神。
他能感觉到,翟星不像程野。程野的探究是直白的、情绪化的,像一团火,虽然灼人,但容易辨别和躲避。而翟星的探究,是绵里藏针,是笑里藏刀,他享受着挖掘秘密的过程本身,并且拥有足够的耐心和社交技巧来慢慢围猎。
这是一个新的、更不可控的变量。
周一回到学校,这种预感成了真。
课间,翟星不再仅仅是在人群中远远地朝他打招呼,而是会特意绕到他的座位旁,有时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冷笑话,有时是“无意间”提到某本风格阴暗的小说,有时只是靠在他桌边,和前后座的人说笑,但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陈默,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陈默应对得更加谨慎。他不再只是被动回应,偶尔也会主动抛出一些安全的话题,比如某道难题的解法,或者学生会最近的活动,将交流控制在最表层的、优等生之间的正常交往范畴。他的笑容依旧温和,态度依旧友善,却像在自己周围竖起了一道更高、更透明的墙。
程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看到翟星像只花蝴蝶一样频繁地围着陈默打转,而陈默虽然应对得体,但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似乎比以前更厚了。一种莫名的焦躁在程野心里滋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翟星那笑嘻嘻的样子格外刺眼,而陈默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也让他莫名火大。
这天下午,放学铃刚响,翟星又晃到了陈默桌边。
“默哥,宣传部那边有点资料要整理,帮个忙呗?就半小时!”他手臂习惯性地又想搭上来。
陈默正准备借口要去竞赛辅导班,一个身影突然横插进来,格开了翟星的手。
“他没空。”程野的声音又硬又冲,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爽。他一把抓起陈默桌上的书包,塞进陈默怀里,动作粗鲁,“走了,打球去,约好人了。”
翟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搞得一愣,随即挑眉,看向程野,笑容变得有些玩味:“程野,我跟陈默说正事呢。你又替他做主?”
“我就做主了,怎么着?”程野下巴微扬,眼神不善地瞪着翟星,像一只护食的幼犬,龇出了并不锋利的牙齿,“他先答应我的。”
陈默被夹在两人之间,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翟星却忽然笑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你们哥俩好,我惹不起。”他看向陈默,眼神里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那默哥,下次再说?反正……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悠悠的,意有所指。
说完,他冲程野挑衅似的扬了扬眉毛,转身吹着口哨走了。
程野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拉着陈默的胳膊就往外走,力气大得几乎算得上拖拽。
“你以后离他远点!”走到教学楼楼下,程野才松开手,没好气地冲陈默说,语气冲得像是在命令。
陈默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袖,没有看程野,声音平静:“翟星只是同学正常交往。”
“正常个屁!”程野烦躁地抓头发,“他那眼神你看不见吗?黏糊糊的,看着就烦!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原来连程野都看出了翟星眼神里的异常。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你想多了。他只是比较热情。”
“我不管!”程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陈默,眉头拧得死紧,眼神里混杂着困惑、焦躁和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占有欲,“你……你反正离他远点!听见没?”
陈默终于抬起眼,看向程野。夕阳的光线落在程野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笨拙的关切和……不安。
这一刻,陈默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程野不是在命令他,而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翟星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害怕陈默会被别人吸引?还是害怕陈默那副完美的外壳真的被撬开,露出里面他无法想象的、也无法承受的真实?
一种尖锐的刺痛划过陈默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急躁又单纯的少年,这个唯一会因为他“打不倒”而感到压力、又会因为他可能被“抢走”而焦躁不安的人。
最终,陈默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率先迈开步子,走向篮球场的方向。
程野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看着陈默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一点,却又涌起另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快步跟上去,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一个满腹心事,试图守护一个他自己都未曾窥见的秘密。一个懵懂不安,凭着本能驱赶着可能靠近宝藏的敌人。
而他们都不知道,那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裂痕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