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那短暂而异常的对视,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却在两人之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微妙张力。程野变得有些躲闪,不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凑过来倾倒情绪垃圾。而陈默,则在那种近乎自毁的、袒露了一丝真实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寂。他依旧履行着“好朋友”的一切义务,却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机器。
几天后的周末,陈默以“去图书馆”为由出门。他没有走向图书馆,而是又一次乘上了通往城市另一端艺术区的公交车。这一次,他没有去画廊,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兼卖一些独立出版物和小众杂志。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打着盹。陈默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的诗集上。作者的名字很陌生。他抽出来,走到角落一把旧沙发椅里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我的内脏被置换成了棉花与齿轮,微笑的刻度经过精密计算。他们称赞我的温顺与稳定,无人听见胸腔内螺丝松动的噪音。」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铅字,仿佛触摸到了自己同样被置换过的、虚假的内里。他一页页翻下去,那些诗句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下面锈迹斑斑、勉强运转的机械核心。
他沉浸在这种被“理解”的错觉里,以至于没有听到风铃响动,也没有听到有人走进书店的脚步声。
直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夸张惊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哇!陈默?这么巧!你也来这种地方淘书?”
陈默猛地抬头,手里的诗集差点脱手。
翟星站在沙发椅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兴趣。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涂鸦风格的卫衣配上破洞牛仔裤,显得更加时髦外放。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陈默手中的诗集封面,又落在陈默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神情的脸上。
几乎是本能反应,陈默脸上的空洞和专注瞬间褪去,被一种温和的、略带惊讶的微笑取代。他合上书,动作自然地将封面扣在自己腿上。
“翟星?真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随便逛逛。你呢?”
“我来淘几张老唱片,这家店老板有点私货。”翟星笑嘻嘻地,极其自然地就在沙发椅的扶手上坐下了,身体倾向陈默,视线再次落在那本被藏起来的书上,“哟,还看诗集?真看不出来啊默哥,这么有深度?谁的啊?让我看看呗?”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熟稔和打趣,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好奇和探究。
陈默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敲击。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脸上却笑得更加无奈,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没什么,随便拿的,看不懂,装装样子而已。”他试图用自嘲和敷衍将这件事轻轻带过。
但翟星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可不是程野,他的好奇心旺盛,洞察力敏锐,而且极其擅长与人周旋。他没有伸手去抢,而是歪着头,笑容灿烂,话却直指核心:“装样子?不像你啊默哥。你可不是那种会装样子的人。刚才你看得那么认真,我都没好意思打扰你。分享一下嘛,好东西要一起欣赏。”
他的话语像柔软的蛛丝,一层层缠绕上来,带着笑意,却不容拒绝。
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他不能强硬拒绝,那反而更可疑。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脱身之法。
“真的没什么,”他维持着笑容,语气轻松,“就是一些很晦涩的句子,看得人头大。不如你推荐点好看的?或者我们去找找你说的唱片?”他试图转移话题,将主动权交还给翟星。
翟星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议,身体往后靠了靠:“行啊,老板的收藏在那边,我带你去看看?”他站起身。
陈默暗暗松了口气,也准备站起来。
然而,翟星仿佛不经意地又回过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默哥,你刚才看的那本,书名叫什么啊?作者是谁?我挺好奇的,说不定我也去找找看。”
问题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把精准的钩子,再次抛向了陈默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
陈默站起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书店里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变得格外浓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翟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那种看似无害、实则锐利的笑意。
他攥紧了手中的诗集,封面的粗糙感硌着掌心。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翟星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比刚才更加自然明亮。
“我也没注意看,”他说,声音温和又带着点抱歉,“就拿起来随便翻翻,真没留意名字。好像挺冷门的,估计找不到第二本了。”
谎言流畅地从他口中吐出,像呼吸一样自然。
阳光从书店的旧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完美的笑容映得一片光明温暖,也将他手中那本隐藏着另一个世界的诗集,牢牢地锁在了阴影里。
书店里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仿佛凝固了。翟星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那双总是灵活转动的眼睛里,探究的光闪烁得更加明显。他没有立刻反驳陈默那句“没注意看”的明显托辞,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冷门好啊,我就喜欢淘换没人知道的东西。”他笑嘻嘻地,不再纠缠书名,反而亲昵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走呗,默哥,带你去看看老板的宝贝唱片,保证比那本看不懂的诗集有意思。”
他表现得仿佛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率先朝着书店更深处堆满杂物的角落走去。陈默暗自松了口气,将那本薄薄的诗集迅速而无声地塞回原来的书架缝隙里,仿佛在藏匿一件赃物。然后他跟了上去,步伐稳定,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回那种略带好奇和轻松的状态。
翟星果然和老板很熟,轻车熟路地翻出一摞旧唱片封套,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从爵士到摇滚,如数家珍。陈默安静地站在一旁,适时点头,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被新奇事物吸引的听众。
他的表现天衣无缝。
但翟星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评估和玩味,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琢磨着其下的构造。
半小时后,陈默以“约了人”为由,礼貌地告辞。翟星没有挽留,只是笑着挥挥手:“下次再一起淘货啊,默哥!没想到你品位这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