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星脸上的笑容在转身背对陈默和程野的瞬间,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极度兴奋的猎奇光芒。陈默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虚假。那本被迅速藏起的诗集,那瞬间僵硬的指尖,那流畅却毫无破绽的谎言——“没注意看”?骗鬼呢。
他翟星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和精准拿捏人心。陈默这种级别的优等生他见过不少,但陈默不一样。那种温和像是焊在脸上的面具,底下透出的是一种非人的精密感和……死气。对,就是死气。尤其是在程野那傻狗闹过之后,陈默身上那种抽离感更明显了。
“惊天大瓜……”翟星低声吹了个口哨,心情愉悦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挖掘陈默的秘密,比追到年级最漂亮的女生还有挑战性,也更有趣。这可不是简单的“好学生压力大”,那太普通了。陈默身上有种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掩盖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之下。
他不会硬来。硬来只会让陈默这种警惕性极高的人缩回壳里,再无迹可寻。他要的是温水煮青蛙,是无声的渗透,是让陈默自己都意识不到秘密是如何一点点泄露的。
接下来的几天,翟星改变了策略。他不再频繁地、直接地围绕陈默打转,而是更巧妙地融入陈默的周边环境。
他会和与陈默同组做值日的女生闲聊,不经意间问起陈默在小组里的表现“默哥是不是特负责?从来不发脾气吧?”;他会和竞赛班的同学讨论题目,顺势把话题引到陈默身上“陈默这次肯定又稳了,感觉他就没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他甚至“偶遇”了陈默初中时的一个同学,聊起往事“初中那会儿陈默就这样吗?好像从来没变过似的。”。
他收集着所有关于陈默的碎片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整合。结果令人惊讶——几乎所有人的描述都高度一致:温和、优秀、耐心、从不失态。完美得像个假人。
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偏好厌恶?没有哪怕一次失控?
翟星的兴趣愈发浓厚。他甚至动用了一点家里的关系,微微地查了一下陈默的家庭背景——父母都是高知,体面,要求严格,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这让他更加确信,秘密藏在陈默自己心里,藏得极深。
机会很快来了。学生会要整理一份历年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稿汇编,翟星主动揽下了催收和初步整理的活儿。他特意挑了一个放学后的时间,抱着一摞稿子,“恰好”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正准备回家的陈默。
“默哥!帮个忙!”翟星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无奈,“老刘非要今天把这些稿子初步分类,我一个人搞不定,眼看就要关门了……你手头没事的话,搭把手?请你喝奶茶!”
理由充分,情势所迫,且发生在公共场合。陈默看了看他怀里那堆确实不少的文稿,又看了眼图书馆即将关闭的大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奶茶就不用了。尽快弄完吧。”
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长桌坐下。夕阳的余晖将桌面染成暖金色。翟星负责念名字和年份,陈默负责按顺序整理,效率很高。
大部分稿子都乏善可陈,充斥着标准的励志话语和感恩词令。直到翟星念到一个名字:“啧,张炜,前年的……这家伙现在好像因为心理问题休学了。”他状似随意地感慨,目光却瞟向陈默。
陈默接稿子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翟星不动声色,继续下一份。时间静静流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翟星拿起一份稿子,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份……默哥,这是你小学六年级代表新生发言的稿子啊?”他将那份明显更陈旧、字迹却已经显出惊人工整的稿纸递到陈默面前,指着末尾的名字和日期,“哇,你那么小的时候写的就这么……嗯,‘正’了?”
陈默整理的动作停顿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稿子上,看着上面稚嫩却又无比规整的字迹,看着那些远超年龄的、冷静克制的语句。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一直用余光紧密观察他的翟星捕捉到了。
那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厌恶?还是痛苦?
陈默伸出手,接过那份稿子,动作似乎比之前慢了一拍。他没有看内容,只是将它快速而准确地插入已经整理好的那一沓中间,声音平稳无波:“小时候乱写的,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翟星立刻接话,语气夸张又真诚,“写得多好啊!你看这句,‘克服骄娇二气,以严谨态度对待学习’……我的天,我六年级还在泥地里打滚想着怎么骗爸妈多给点零花钱呢!默哥你真是从小优秀到大啊!是不是从来没让父母操过心?”
他的问题像裹着糖衣的子弹,精准地射向靶心。
陈默抬起眼,看向翟星。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显得有些深不见底。他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点怀念意味的微笑。
“嗯,”他轻声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们一直很放心。”
完美。无懈可击。
但翟星的心脏却兴奋地加速跳动起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陈默垂下眼睛整理稿纸、嘴角扬起之前,翟星分明看到——陈默拿着稿纸的那只手的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那脆弱的旧纸张掐破。
他在忍耐。
他在用巨大的、非人的自制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与这副“完美”表象截然相反的情绪。
翟星几乎要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