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铅笔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艾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知道,她没有回头路了。这场考试,不仅关乎她的未来,也成了祭奠她那段短暂而疼痛的婚姻的最终仪式。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比备考时更加难熬。等待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不确定和焦灼。艾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照常出工、做饭、收拾家务,但她的眼神总是忍不住飘向村口的方向,耳朵也时刻竖着,捕捉着任何关于邮递员或公社消息的动静。
顾良则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到了失语的程度。他早出晚归,回到家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默默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或者一遍遍地擦拭着那些早已锃亮的农具。他不再关注艾玛的任何举动,仿佛她只是一个暂住的房客。那种彻底的、视而不见的冷漠,比任何责备都更让艾玛感到窒息。
村里关于高考结果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唉声叹气。每当有消息传来,艾玛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然后又重重落下。希望和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冬日午后,村支书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现在了顾良家的院门口。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艾玛正在灶房洗碗,听到动静,手一滑,碗掉进盆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顾良从院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支书手里接过了那个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信封。
“良子,艾玛知青的录取通知书,省城师范学院的。”支书的声音带着祝贺,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他拍了拍顾良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良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拆开,也没有回头看向灶房。雪花落在信封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雪中的雕塑,背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格外孤寂。
艾玛扶着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顾良的背影,巨大的喜悦和同样巨大的悲伤同时席卷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过了许久,顾良才缓缓转过身,朝屋里走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走进屋,将那个信封轻轻放在炕桌上,推到艾玛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
“你的通知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维持着可怕的平静,“恭喜。”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再看艾玛一眼,转身又走出了屋子,重新融入了院外的风雪中。
艾玛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触感冰冷。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了里面那张印制精美的录取通知书。“艾玛同学,你已被录取至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 熟悉的校名,梦寐以求的专业。
梦想成真的时刻,泪水模糊了视线。可这泪水,却是苦的。
她成功了,她可以离开了,可以奔向一个崭新的未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要被撕成两半。
她抬起头,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望向院子里那个在风雪中伫立的、模糊而挺拔的背影。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放榜之日,金榜题名时,却也是曲终人散之始。这间曾承载过短暂温暖和漫长煎熬的小屋,终于到了唱响离别骊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