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前一天晚上,艾玛几乎彻夜未眠,书本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晃动,却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紧张、焦虑,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几乎要将她吞噬。
天还没亮,顾良就起来了。他悄无声息地生火,做了比平时更稠的小米粥,还破天荒地煎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放在艾玛的碗里。
艾玛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和那个象征着“满分”的荷包蛋,喉咙哽咽,一口也吃不下去。
“吃点,”顾良的声音在昏暗的灶房里响起,平静无波,“空着肚子考不好。”
艾玛低下头,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粥,味同嚼蜡。
吃完简单的早饭,顾良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等在院门口。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热水。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我送你去公社。”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艾玛没有反对。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去公社的路很长,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自行车链条发出的单调声响,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顾良骑得很稳,尽量避开坑洼,但艾玛坐在后座,依旧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
快到公社时,已经能看到不少考生和家长聚集在考点外,人声嘈杂,充满了期盼和紧张。顾良在离考点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下了车。
“就送到这儿吧。”他脚支着地,没有回头。
艾玛从后座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良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头。晨光中,他的脸冻得有些发青,眼神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慌的死寂。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紧张……好好考。”
说完,他猛地蹬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骑去,速度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寒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那个背影,决绝得像是永别。
艾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角,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抬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连一句“考完我来接你”都没有说。
他连目送她走进考场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这样,用最彻底的方式,将她推向了属于她的未来,也斩断了彼此之间最后的念想。
艾玛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擦干眼泪,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痛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