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病好后,顾良似乎更黏着她了些。下工回来,若是见不到她人在院里或屋里,便会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直到看见她的身影,紧绷的嘴角才会微微放松。这种不经意的依赖,让艾玛心里既酸又甜。
这天,邻村有集市,顾良一早便去了,说要去换些盐和针线。晌午过后,他回来了,除了换回所需之物,手里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给,”他把油纸包递给艾玛,眼神里带着点难得的、类似讨好的光亮,“桂花糕,邻村李婶做的,她娘家是南边的,做得地道,你尝尝。”
艾玛接过,打开油纸,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鼻而来。她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米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是她熟悉的、城里点心铺子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点心了。
“好吃吗?”顾良看着她,有些期待地问。
“嗯,”艾玛点点头,心里暖暖的,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顾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分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嚼了几下,憨憨地笑道:“太甜了,你们城里人爱吃这个。”
看着他满足的笑容,艾玛忽然想起周晓琳说过的话,以及那封署名“桂”的信。那个“桂花姐”,是不是也擅长做这样的桂花糕?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状似无意地问:“李婶娘家是南边的?那她做的糕点和咱们这儿是不一样。对了,上次……好像听谁提起过,隔壁村也有个姑娘叫桂花,手也很巧?”
顾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转身去拿水瓢舀水喝,背对着艾玛,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哦,你说桂花姐啊。是有这么个人,嫁到挺远的地方去了。她男人是跑运输的,日子过得不错。”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但艾玛注意到,他喝水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艾玛没有再问下去。她看着手里剩下的桂花糕,忽然觉得那甜味有些腻人。她不确定顾良的平静是真是假,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是试探吗?可她又在试探什么呢?
晚上,艾玛在灯下给顾良一件磨破的衬衣打补丁。顾良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他那本《农村电工基础》,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专注穿针引线的艾玛。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艾玛,”顾良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艾玛穿针的手一顿,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想要坦诚的急切。
“我说的是真的。”他补充道,像是在强调,“桂花姐……就像个邻居家的姐姐,以前帮过我家不少忙,我敬重她。没别的心思。”他似乎怕艾玛不信,语气有些着急,“我心里……从你来了之后,就再没装过别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及过去,也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他的心迹。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笨拙的、急于澄清的真诚。
艾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针线活,轻声说:“我知道。快看书吧,灯油快没了。”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顾良看着她又重新专注于缝补的样子,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这一次,眼神踏实了许多。
那包桂花糕后来慢慢吃完了,甜味也散了。但关于“桂花”的这一点点涟漪,却让艾玛意识到,她开始在意了。在意他过去是否真有别人,更在意他现在心里,是否只有她。
这种在意,让她感到害怕。因为在意,就意味着投入;而投入得越深,将来若要抽离,便会越痛。
暑气渐浓,夜晚的小屋闷热难当。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更添烦躁。艾玛摇着蒲扇,依旧汗湿了鬓角,书本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模糊成一片,难以看进去。
顾良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看到艾玛烦躁的模样,便说:“屋里太热了,去院子里坐会儿吧,有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