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顾良看着艾玛碗里剩下的粥,会忍不住说:“吃完吧,别浪费。”艾玛则会微微蹙眉,轻声回一句“饱了”,便放下筷子。次数多了,顾良不再吭声,只是在她放下碗后,默默将她剩下的那点粥拨到自己碗里,三口两口吃完。这个动作本身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艾玛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仿佛自己的习惯成了一种需要被纠正的过错。
夜里,艾玛习惯就着煤油灯看一会儿书再睡,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而顾良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熬不了夜,往往看着看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但他又不肯先睡,固执地陪在一边,拿着一本《农村科技》或者《民兵训练手册》硬啃,哈欠连天。
艾玛劝过他几次:“你先睡吧,我看完这点就睡。” 顾良总是摇摇头,揉揉眼睛:“没事,我不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仿佛先躺下就是认输,就是承认了两人精神世界的差距。
艾玛便不再劝,只是心里那点因为灯光独享而产生的愧疚,让她看书也看得不自在起来。有时,她会提前合上书,说一句“睡吧”,然后吹熄油灯。黑暗中,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那条无形的界线,呼吸清晰可闻。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一个下雨天。队里放假,两人难得整日待在狭小的家里。艾玛抓紧时间整理笔记,顾良则在修补一把旧锄头。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金属摩擦的声响。
后来,艾玛起身去院子里收衣服,回来时,发现顾良正拿着她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笨拙地试图把桌上洒出的几点墨水擦掉,结果反而让墨迹晕染开一大片,字迹都模糊了。
“别动!”艾玛心里一急,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快步上前夺过那张纸。那是她好不容易理清的思路。
顾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窘迫。他看着艾玛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责备,眼神黯淡下去,沉默地收回了手,低声说:“我……我看弄脏了,想擦干净。”
艾玛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是好意。看着顾良默默拿起锄头继续修补、却明显低落的背影,她心里堵得难受。她想道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那种因为成长环境、知识结构差异带来的隔阂,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而伤人。
那天下午,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都刻意避开。
直到晚上,艾玛在整理书本时,无意中翻到了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夹在她常用的一摞书里。她愣了一下,想起前几天顾良去公社开会,回来时包里似乎鼓鼓囊囊的。她翻开字典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顾良那笔虽然稚拙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
“艾玛同志:听说这本最新,查字方便。顾良。”
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话。
艾玛拿着字典和那张薄薄的纸条,站在昏黄的油灯下,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她看着炕另一端那个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磨合的砂砾固然硌人,但似乎,也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试图为她铺上一块柔软的垫脚石。只是这种方式,笨拙得让她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