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着半大的儿子狗娃,日子过得紧巴巴。艾玛提出借住,并愿意支付少许口粮当房租,张婶搓着围裙,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村西头离知青点和村中心都远,确实清静。
搬家那天,艾玛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包,一捆书。她谢绝了其他知青客套的帮忙,自己一个人拎着,踏着晨露走向村西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顾良远远看着,最终没有上前。他知道,此刻的任何举动,都会被她视为打扰。
张婶家果然清贫,但收拾得干净。给艾玛腾出的是靠东的一间小房,土炕,旧木桌,窗纸有些破,透进斑驳的光。艾玛却很满意。她仔细铺好床单,把书一本本码在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擦得锃亮。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灵魂的角落。
白天,她依旧和大家一起出工,埋头干活,尽量不拖后腿。晚上收工回来,她帮张婶做些家务,教狗娃认几个字,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本里。煤油灯的光晕染黄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渴望。那些枯燥的公式、艰涩的理论,此刻成了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桥梁。只有沉浸其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黄土的黏腻、身体的疲惫,以及未来那片望不到头的迷茫。
顾良并没有因为艾玛的远离而停止关注。相反,这种距离感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那个安静身影的在意。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寻找她在田间的身影,会留意她锄草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些,会担心她单薄的身体是否吃得消。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带着一种酸涩又隐秘的甜。
他尝试换了一种方式。一次歇晌,他拿着本《农村实用科技》,走到正在树荫下看书(一本《代数》)的艾玛旁边,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艾玛同志,你看的这个……挺深奥的。”他试图找一个话题切入点。
艾玛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书,礼貌地点点头:“还好。”
顾良有些窘,晃了晃自己的书:“我这个,讲怎么科学施肥、防治病虫害的,也挺有用。”他希望能找到一点共同语言,哪怕只是关于“书”本身。
“嗯,农业生产很重要。”艾玛的回答依旧简短,客气,却像一堵无形的墙。
顾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艾玛却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一个公式,眼神专注,显然思绪已经飘远。那一刻,顾良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步路的距离,还有一条更宽的、名为“世界”的鸿沟。她眼里的光,是为那些他完全不懂的符号而亮的。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
周晓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她不明白,那个艾玛有什么好,瘦巴巴的,还不合群,凭什么得到顾良的另眼相看?自己模样好,性格活泼,哪点比不上她?一种混合着嫉妒和不甘的情绪在她心里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