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电话震动打破沉吟的静滞,他舒了口气接起。
“报告沉局,跟幸存者们都联系过了,他们从象墟出来后就回到了进入的地方,关于象墟的记忆都在,受的伤也在,郑少平信息都查得到,只是找不到人,还有……”他顿了顿,“齐修疯了。”
他嗯了声就挂了。这里地偏,他是打车来的,想要再次打到车得步行到三公里外的大马路上,踏着心事重重的脚步,他顶着夜风往前步去,同时拨出一个电话。
神觅手机已调成静音模式,但猜到沉吟这通电话是打给自己的,遮挡着光掀开一角,果然看见来电显示,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理会。沉吟却不死心,挂掉后再次拨打。
“你们老板呢?”
“等他回来让他回个电话给我。”
听对话应该是打到自己公司去了,看得出他现在急着质问死亡者存在被抹杀的事。寻访完第一家他必然已有所猜测,只是不死心非要一家一家确认。
今夜无星无月,浓重如墨的夜色成了神觅最好的保护色。地广人稀情况下不宜跟太紧,他始终缀在沉吟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跟着他时而穿过小林,时而涉过浅滩,时而没入小巷……
跟着跟着他陷入恍惚。分开的三年来,他算不清有多少次这样悄悄的“跟踪”,有时隐没在人群中,有时是乡间小路,有时在高档写字楼……跟得长时能追着人偷看一整天,时间紧迫时伪装成路人只为擦肩而过的那一眼。
他笃定沉吟不会发现自己,除了高超的跟踪技巧,更重要的是熟能生巧。
天空开始落毛毛雨时他们正途径一小村庄,神觅与沉吟的脚步同时停下。他看见那人掏出手帕擦拭额头水珠,不知是不是有些心不在焉,那人刚想将手帕收回口袋,却没捏稳被夜风刹那吹飞,那人倏然回头去看,他赶忙闪回墙后压低帽檐屏息敛气。
帕子飘至眼前的一瞬,神觅下意识一把抓住,导致发出跟踪以来的最大动静,急促脚步紧跟响起,他边将手帕窝入掌心边迅速移动,但脚步声愈发急促,偏偏这条路很长之后才有岔道,按当前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在沉吟转入这路之前避入岔道。
循着动静来源,沉吟疾步十几米直接身一转跨入一条小路,目光于瞬间探出几十米。
空无一人。
往前走了走,依旧没见着人也没发现可以躲人的地方,他才转回身加快速度往大路去。
快速离开的脚步让神觅重重吐出长气。他知道沉吟的警觉性异于常人的高,即使自己经验丰富,也难保不出意外,于是在赶去找沉吟的路上早已将计划途径之路提前研究了个细致,因而得知这条路侧面有个与路面齐平的干涸水井,刚刚情急之下跃入才“躲过一劫”。
不能再跟了。
从枯井爬出,他坐在路边摊开掌心,灰格纹手帕柔软包裹整只手,他轻轻握了握,将其捂在口鼻拼命嗅闻。
烟熏黑朗姆味比夜风更烈。
烈如炽阳的味道弥漫入最深的梦境,神觅睡了近四年最好的一觉——从回到公司的下午四点一直睡到翌日凌晨四点多,超过十二小时。
睁开眼,手帕就垫在他侧脸下,很久没有过的安心感扑面而来,他精神久违地饱满。不过也因睡得过久够深,四点多的当下反而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披着外套去悬崖平台吹风。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他第无数次默数花圃里的白菊,盼望数量快点增加,只要达到和《推背图》象数一样的六十朵,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呲呲——
正数到尾声悬崖下突然传来动静,尽管声音细微,但听力敏锐的他依旧捕捉到了,警惕陡然拉满,外套内袋的匕首转瞬握于掌心,他收着脚步声一步一步往悬崖边缘去。
呲呲呲——
是攀岩的声音,有人正向上攀登,崖下密林成海荆棘丛生,是天然的防卫屏障,从未有人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来这开发攀岩路线,除非脑子有……
悄无声息和仅一步之遥就爬上来的人对视上的一瞬,他整个人顿时宕机——
“……沉局……倒是喜欢不走寻常路。”
沉吟挂在百米高崖极难得上演手足无措,挤出前所未有的尴尬笑容:“呃、哈哈……凌晨好啊。”
从徐阳单位回到局里,他就马不停蹄调取空冥山高清卫星地图研究,发现神觅不让他进入的那道门后面是个高达四百多米的悬崖,悬崖上有个平台,不出意外那道门通向的就是这个平台。
若仅仅只是平台,神觅为何不让自己踏入?地图上看不出平台上更详细的情况,神觅反侦察能力极强,无人机之类的探索工具一定会打草惊蛇,要想一探究竟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带上装备开着越野车深入密林一直开到车实在无法在前进的地方,之后在警用高精卫星导航的辅助下步行两小时到达悬崖平台下方,套上装备开始他的“秘密攀岩之旅”。
万万没想到竟于最后一步被戳破。
“攀岩是我的爱好之一,也是解压方式之一,最近压力大,想挑战个新路线来着。”神色迅速恢复,他半真半假的借口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遇见了神老板,神老板也来攀岩?”
神觅不接他的扯淡,起身往后退了退:“沉局下次想来喝茶,提前知会,我有大门。”
最初的尴尬早就无影无踪,偷偷闯入人家地盘的沉吟面不改色,他撑身一跃翻上平台,拍拍手往下看。
“这条路线不错,虽然高度中等,但岩壁陡峭地形奇特,整体难度不算低。”
“攀了多久?”神觅抖开随身带的折扇,在风不小的悬崖为自己扇风。
“六小时三十二分钟,若刚刚没遇见你刚好六小时三十分钟。”沉吟眺望远方,朝霞已于东方奏响前奏,“很久没开新线了,舒坦,我喜欢征服。”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神觅的抱歉没有一丝歉意,“所以沉局选这条线是喻义把我这嫌疑人当高山征服?”
“不不不。”沉吟退至神觅身后,留他一人立于悬崖边,“神老板不是高,是深,想征服你,不必向上攀,得往深处钻,将那些深埋的秘密一个一个扒开。”他盯在前方人身上目光似有穿透心脏的力量,“向上向深,我皆乐此不疲。”
神觅心脏倏紧,面色在沉吟看不见的背面生出数道裂缝,说给他的话却演得波澜不惊:“沉局的警告和威胁真是别有风味。”
几句话的功夫,明明初见端倪的朝霞又匿影藏形,天边转瞬只余一线灰白。
“怎么感觉许久没见过大晴天了。”随口说完,沉吟转身扫视平台,除了一块花圃外什么也没有,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花圃里的白菊与常见的不大一样,这些白菊的花蕊比一般的更长更红,像燃着艳火的花形白烛。
跟神觅身上那股焚香冷冽白菊味一脉相承,像时刻在祭奠谁。
“一块白菊花圃,干嘛藏着掖着?”他目光如鹰眼在花丛间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