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现在这是在干嘛？救人？”

“不太像，我们之前好像也这样暴走过，当时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我忘记了，但是……”他低下头摆弄手指，“员工规定手册里面是不是说，有人代替我们，我们就可以放假啦？”

“是哦……那还等什么，放人啊！”

两个模样并不聪明的巡逻员慌忙地操作仪器罐的解除按钮，林青渭看着他在底部胡乱摸索，罐内的台浥尘已经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他跳下顶盖，一把推开巡逻员，对方怒斥：“嘿！你知不知道我有老寒腿啊！你这样推我，等我下个月去医院检查小心我告你！你继续赔偿给我双倍的工伤费用，还有精神损失费！”

林青渭置若罔闻，伸手调整仪器罐内的数据，不知不觉间，他面颊一片湿润，当他看到面板上的显示信息为“正在恢复气压……”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耳边的漫骂与责怪全被心跳声与耳鸣声占据，他将台浥尘从仪器罐内拉出来，抱着他放倒在地板上进行心脏复苏。

林青渭在脑海中查询最保险的救护方法，在他一遍遍心悸中保佑台浥尘，一秒钟之内，他模拟出最有可能的结果，无数张台浥尘死亡后闪现在他认知中的白脸，他后怕地吻上台浥尘。

处理干净他鼻腔与嘴巴内的溶液，拍打他的后背让他自行咳出污水，林青渭开启探查功能，确保台浥尘体内没有残留的溶液，便对着他的嘴巴吹气，按压胸膛，经过他的轮番操作，台浥尘终于猛地呛咳出最后一口卡在喉咙内的液体。

台浥尘悠悠转醒，他看着林青渭，笑出声，“你还真对我有感情啊？”

旁边两位巡逻员不耐烦地点脚，“哎呦！我们就没见过还有自己溺水的，你几岁啦？”

另一位指着林青渭道：“大兄弟，你们醒过来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记得下去跟管事的报道，不然不算工资的。”

林青渭冷冷地瞥了一眼，手指轻轻一勾，巡逻员脚步有条不紊地进入电梯，电梯门关闭，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地问了彼此一句，“以后……都不用上班啦？谁告诉你的。”“不知道。”“有工资拿吗？”“有啊。”

八层内，台浥尘颤颤巍巍直立起来，扫了扫身体上残留的史莱姆蓝水，好在它本身不是真正的水也不会凝结成冰块，只会粘留在衣服表面。

台浥尘轻松道：“活下来了，下一步干什么？我们去哪里找所有人录入的基因信息？”

林青渭没有任何反应地站立在他面前，台浥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青渭拉过他的手走向他，额头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出沉重的喘息。

台浥尘一愣，笑道：“机器人也要抱抱啊？你又不是小孩子，别这么矫情啊。”

“不是矫情，是害怕。”他的手有点抖。

台浥尘嘴角的笑容渐渐消亡，他推开林青渭，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录入信息的芯片在哪里吗？我们要销毁这里所有人的基因信息，把芯片带回金苦什，这样就算完成任务。”

林青渭问：“你希望这次任务结束吗？”

台浥尘没有犹豫，凝视着他，“希望。”

林青渭默声垂下头，带他向八层更深处走去，经过一众排列整齐的仪器罐，他们来到八层最远离出入口的一面墙面前，细小排布的方格便是单人基因储存柜堆积在一起形成的一面墙，林青渭在操作入口输入密码，很快便拿到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他插入耳朵当中，俯身在储存柜下方找到调控温度的连接线，生硬地拔断。

一连竖排，整面墙的储存柜全部显示异常，八层空中浮出绛红色的警报鸣响，比先前要尖锐，却在空中喧嚣着吵闹着迎接自由。

台浥尘看着他，脸上没有笑意，他说：“你会跟我一起离开的吧？”

他不在用“林青渭”三字称呼他，只是静静地、轻轻地看着他，仿佛注视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荡然无存的空气。

林青渭说：“当然。”

在警报声的鸣响中，他拉着台浥尘跳下去，在窄道另一头早早停靠着一辆汽车，台浥尘眯起眼睛，车门打开着，还有车尾气徘徊在车身附近，他拧眉，林青渭带他滚进汽车后座，两人抱在一起跌落在座椅下方。

台浥尘抬头往前看了眼司机，揉揉眼睛，“你什么时候说服他的？我都不知道他还待在金苦什做什么？明明被那两个人渣给……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林青渭起身活动活动肩膀，车子有条不紊地向前驶去，开车的台非镶没有说话，林青渭挠了一下眉心，垂眼把目光收回台浥尘脸上，“他不是真人，也是仿生人。总部大概是拿捏了洛德福德兄弟的软肋，拿他做控制的诱饵。”

台浥尘眯起眼睛，倏然伸手掐上他的咽喉，翻身坐在他双腿上，挑眉笑道：“这么说，一开始也是你指使的他们咯？”

林青渭淡定道：“没有离开总部前被发现有自我意识的话，很容易被清理掉。我只在跟你来到这边后才敢控制其他人的，他是被总部派来跟踪你的。我能看到他的未来，在爆炸中身亡，恰好死在你面前。”

“什么爆炸，哪里会发生爆炸？”台浥尘问，“我们不是只启动了警报吗？”

林青渭微笑道：“任务的全部是，我们要拿到芯片，还要制造基因库发生爆炸的假象。总部不希望他们拥有过多的仿生人，这样不利于团结。”

台浥尘抬头，他起身想要拉开车门，台非镶将车门反锁，想要砸碎车窗玻璃，手被林青渭牢牢禁锢在他的拳掌中。

台浥尘冷笑，“我倒忘了，你还有这么大本事对付我。”

林青渭垂眼，看着他的腰骨，“得罪。”

他把台浥尘双手束缚到身后，用布条将他的双手捆绑在一起，台浥尘整个人犹如丧失行为能力的植物人，除了说话这一能力，只能以无效反抗躺在座椅上。

林青渭目视前方，清心寡欲的神情，“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不想基因库爆炸？这里明明就是一处危害社会的窝点。”

“你不要一棒子打死，里面也有不少是被抓去当苦工的。还有很多从小被锁在实验室里面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啊！”

林青渭看着他：“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作林青渭，很多人已经没有人性了，他们见过太多被权力压制的磨难，也压根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单纯。”

话音刚落，基因库的方向便轰然倒塌，四处迸溅的火星与浓烟弥漫在漫天飞雪的天空中，冲出雪雾的层层笼罩。

台浥尘满目皆是爆炸留下的疮痍，在他愤恨的泪水中，倒映着林青渭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庞。

车上的氛围冷冷清清，没有人讲话，偶尔听到鼻息不通畅的声响，林青渭拿出纸巾给台浥尘擦眼泪，被他甩手拍开。

他们始终冷场，车子来到机场附近，林青渭与台非镶耳语两句，对方点头后他回到台浥尘身边，乘坐飞机原路返回，他们在内陆找回游艇，返回金苦什途中，在停靠陆地边沿处，碰到许多渔民，其中一位想要找女婿的老汉拉住林青渭，又瞧了瞧台浥尘，笑得咧开嘴，“我以为你是跟我开玩笑的！”

林青渭靠着台浥尘的肩膀，“当然不是，我们是真的。”

台浥尘没理，两人继续朝反方向走。

在途径靠近交接任务的码头时，林青渭忽然将游艇往反方向开，这时天已经黑了，阴沉沉的海面上挂起北风，轻飘飘的雨丝落在脸上，台浥尘眨了下眼睛，“不是说要去码头坐船吗？这艘游艇快要没油了。”

林青渭没有回答，加大马力向海中央游去，他时不时回视后方，在能看到酒店亮起的星星点点灯光时，他将游艇停留在海面上，波浪起伏间，台浥尘跌倒在船舷上。

林青渭从铁箱内拿出一把枪和布包好的物件，放到台浥尘手里，他冲台浥尘微微一笑，抱着铁箱站立在船舷上，向深海望去，他跳下去。

在海水中，台浥尘没有反应过来他将要做的事情，爬起来，却被林青渭顺水推舟似地推远。

台浥尘站在船尾吼道：“上来啊！你的电线进水了还能烘干吗？我可不想把你捞上来在打包带回金苦什啊！”

林青渭笑着应声：“别装深情了好不好？我最看不惯你这样，藏着自己的心事干什么？是不是男人啊！要动手就快，趁我还没反悔。”

台浥尘一愣，眼角抽搐，道：“你什么时候看穿我的？”

“不知道，”林青渭苦笑着摇头，把铁箱抱得更紧，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个感情骗子了！我就不应该信你，更不该任你利用我！”

台浥尘拿出枪，海面寒风凛凛，漆黑的枪口对准林青渭怀中的铁箱，伪造成烟花的炸弹被他抱在怀中，他奋力向反方向游，台浥尘扣在扳机的同时，林青渭很快地说：“我真的只记得你，也只有你记得我。”

在炸弹威力的冲击下，台浥尘所在的游艇被荡出千米远，持续升腾的烟花在海面上空连接成一片，炫目的光辉在台浥尘瞳孔中闪烁，他摸到布包，在亮光中拆解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枚芯片。

一枚干干净净的蓝色芯片，是基因库内所有被盗取信息的人的基因，另一枚带着小半块没有处理干净的血肉，摸上去粘腻，肌肉中的仿制神经奄奄一息地跳动。

台浥尘在驾驶舱找到连接器，他擦干净那枚芯片插入显示器，屏幕闪烁两次，黑屏白字显示：我因你诞生，因你死亡，此生有幸。

进度条滑入百分之百后，显示器的屏幕出现一丝异常，在储存空间稍小的显示器上，帧帧卡顿皆是台浥尘的面庞。

烟花下落的痕迹不疾不徐，滑过夜空，被雨水折射到一间漆黑的房间内，林青渭抱着双腿，喃喃自语，背影在深夜中显得寂寞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