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浥尘一愣：“你一开始就知道你有自我意识？那你为什么不跑呢？还是说……”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出半截悬空站台的边缘，不信任地盯着林青渭，“你是在等我？”

林青渭问：“我的大脑连接网络，对你的分析与别人人生的分析几乎等同。在我看来你很难过，无论眼神还是面部表情，我虽然拥有感情，却很难理解。我不明白你在挣扎什么，结果是我想要看到你崩溃、濒临死亡，在奄奄一息的时刻求助于我。”

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并不可怕，可怕之处在于他并非真心想要参与到世界游戏中，他想与某个人产生联系并把命中不可固定的渊源编织出一道可以供所有人参考借鉴的有爱蛛网，捕捉所有可食用昆虫的同时，也囚禁了落叶的自由。

台浥尘听完他的话，很难判断他在仿生人的人生中占据了怎样的地位。谨慎与防备是一时的，棋毁于一步，稍有不慎，他会被野心与算计灼烧得寸骨不剩。

台浥尘说：“你纯属心理变态，想要报复人类。那你就应该去找你的创造者，明白吗？”

“我不记得谁创造了我。”

“那就找你记得的人。”

“我只记得你。”

林青渭想了想，说：“准确说，我是因你而活，为你而活。”

台浥尘沉默片刻，清了清喉咙，纠正他，“你已经有自己的思维和人格了，就不完全是为我。你自由了，离开我之后随便去哪里都行。”

简而言之，别赖在我身上，烦！

人工智能得不太完全，林算带点人情味的智障，很难理解台浥尘口中的真假命题，他说：“我的底层设计逻辑是，学习真正的林青渭，成为他代替他。”

台浥尘按着他的肩膀，掰正他的脸，“那现在你就要否定你这个底层逻辑，想想自己以后的大好前程，你不只是被困在这片天地下，你不需要吃饭睡觉，去找一份跟普通人一样的工作，简单生活。”

“那我为什么活着？”林青渭简单的脑袋发出疑问，这时他在脑海中自动搜索了上万条相关词条，懵懂地说，“我查到，活着是为了一瞬间，许多个一瞬间拼凑成不完整但美好的人生。我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我再送你四个字，及时行乐。”台浥尘哈哈笑道，揉了揉林青渭发热供暖的头，“你就是知道的太多，思考的太多。”他大手一挥，“没用的，还是想想任务完成回去了吃什么比较实在。”

林青渭说：“好，我陪你去吃茯苓糕。”

台浥尘好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他二十年没吃过糕点，都忘记糖分滚在舌尖滑开是什么滋味。

桥厢停靠在七层后便没有再上下，台浥尘撞了一下林青渭，他立刻会意他的意思，用红外感应查看下面几层电梯口的人员走动情况，并对台浥尘点头，“没问题，可以下去，根据大数据云计算收集这些人的生活习性，并做出推测，五分钟后四层会有人乘电梯到二层。”

“……五分钟？”台浥尘说，“没问题，上吧。”

只见他不要命地轻轻一跃，伸手握住钢索，双脚合并在一起增大摩擦，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行。

台浥尘并没有很惊慌，而后目视脚底，轻缓如鹅絮飘落在桥厢之上，他叉腰仰头喊林青渭跟他一起。

林青渭瞥了眼八层合拢的电梯门，没说话便学着台浥尘的模样到桥厢上，他们各站一边，林青渭的体重还没有调整回去，霎那间有些晃荡，台浥尘挥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站稳点啊！”

“抱歉。”林青渭默默调低身体抵抗系数，方便他感知周围环境，“调整好了。”

台浥尘问：“距离五分钟结束还有多久？”

“两分十五秒。”

“够了。”

台浥尘抬高身体，透过两扇电梯门之间的缝隙朝八层内部看，泛着强烈蓝莹莹光芒的仪器罐排列整齐，整整一层内恐怕只有被关在罐内仿生机器人，他登时头皮发麻，手臂上汗毛倒竖。

林青渭双手扒在电梯门上，受力点看着就不靠谱，台浥尘想提醒他应该先整体向一边推着试试看，而对方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开一道豁口，那个头骨大小。

台浥尘：“……”他在林青渭期待的注视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颔首不说话。

直到半个头骨间隙被破开到整个人身，台浥尘光明正大地盯着大平层内摆放得所有仪器罐，他伸手触摸外壁，与在佐伊别墅内见到的有所不同。

这里的仪器罐似乎连接着电或者是自身安装有保温装置，外壁轻微滚烫，想必内里的温度更甚，他抬头，看到蓝色溶液与罐身整体间预留的一掌宽的间隔，内壁凝结成细细密密的水珠，蓝色水球颗粒倒挂在顶部，下落时会在溶液表面溅起水花，整个水球毫发无伤地进入溶液内部，看起来像空心的，内里还包裹着空气。

“你能看出里面有什么吗？”台浥尘指着一点正在下降的水球说。

林青渭看了一会儿，无奈地摇头，“装置的材料有点独特，应该是为了防止我们盗取制造仿生人的过程，所以很难看出里面具体有什么。”

台浥尘疑惑：“为什么我们出入这里不会有检验身份的过程？而且……基因库的所有窃取到的基因应该也被放置在这里，按理说……”

“我们”二字还没有说出口，身后忽然“砰”地落下一道坚固的钢门，是台浥尘在监狱中熟知的银灰色，他神经随之发颤，整个哆嗦了一下。

八层顶部安装的报警器倏然齐齐地响起来，在一片鬼哭狼嚎的嗡嗡声中，只听得见八层四面八方的通道出入口被封死，天花板覆盖上一层诡异的警报红色，空气中浮泛着危机的气息。

毫无头绪的两人背靠背谨慎地打量四周，林青渭抓起台浥尘向众多仪器罐内逃去，在远离电梯口的两个人物不同的仪器罐面前停下，林青渭双手紧扣在一起，“踩我的手跳上去，打开罐子跳进去。”

“跳进去？这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跳？”台浥尘问，却被林青渭掀开盖子直接扔了进去。

来不及张大嘴巴错愕的台浥尘睁大双眼，看到林青渭轻松地跳上另一个仪器罐，打开顶盖后直接跳了进去，视线被浓稠的液体混合得模糊，台浥尘误以为这种液体是类似清水中放了蓝色溶液的原理，没想到是面团中加发酵粉的基操，他扣紧嘴巴鼻子，还是吐了两三串泡泡。

远处的警报声最先停止，随后整个八层的警报都戛然而止，脚步声在果冻般的溶液内显得突兀空荡，台浥尘整个人都发软，他看了眼脚下，聚集着密密麻麻的气泡正在准备升腾。

此生最奇特的经历是和仿生人共度一室，台浥尘想移动身体查看周遭情况，还要提防会露出破绽，正当他准备向后退时，面前的仿生人陡然颤抖了一下，发出仪器积灰许久后的“噗”的启动音，还未等台浥尘用头脑思考眼下这一系列复杂的事情，面前那颗脑袋便直直地转动过来，墨绿色的眼睛紧盯着他，头颅像可以自由伸缩的美杜莎的舌头一样靠近他，缓缓慢慢地来到他头下。

眼前他所亲眼目击的事物过于匪夷所思，台浥尘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掌推开那颗发丝飘荡的头，黑发在溶液中犹如在做太空漫步，上下浮动自如，时不时便飘到台浥尘眼前抚摸他的额头，诡异地感受到皮肤上的温热与滑腻，台浥尘心底防线顿时被攻陷，他想吐！

从远处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停下，台浥尘紧张起来，下半身微微弯曲，整个身子贴在仿生人身后，那双倒立的大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向下，与台浥尘头靠头。

台浥尘：“……”他用手向上抬那颗毛绒绒、手感不怎么样的头，反而感觉到连接在仿生人体内的一根强劲的筋，好似凝固的水泥。

等当他烦躁无比，面前突然停留着两双黑皮鞋，台浥尘心脏滞空了一下，他缓缓抬眼，与仪器罐外两双被放大的黑眼睛对视，不等他跳出罐子爬出去打晕两人，那两名巡逻的男人却淡定自如地走开。

其中一位蹲下身在仪器罐底部摸索到一个按钮，嘴里咕哝道：“这个怕是快要成人了，最近总是有气泡。是不是我们调节的温度过低，让他们有点拉肚子啊？”

另一个在调试面板操作的人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点击了一个按钮，只见一整排仿生人齐刷刷地摇头晃脑，仿佛海面上漂泊的海带，随波逐流之间，台浥尘头顶那颗脑袋也回归正轨。

“多让他们做做保健操，不然出来就像我们这样……嘶，今天的雪下得有点大，温度比昨天低，我老寒腿犯了，疼。

“这就是年轻时候不多运动的后果，死了又活了，活了还活出一身病，你还不如死了。”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话那么多？”

“哦……不好意思啊！刚刚系统维修，我被顶号了，下次你直接切断连接就行。说一句回一句太礼貌了。”

“我的设定就是这样……你管我……”

两位眼睛偏盲的仿生人走远，台浥尘正要从仪器罐内爬出去，抬手转动顶盖，然而……打不开了，罐内正有一股莫名强烈的吸力纠缠着盖子，台浥尘用力捶击内壁，仪器罐的坚硬程度比他的机械手臂坚固上万倍，十几次暴力击打后内壁竟然毫发无伤！

而此刻，脚底传来一股奇异的震动，方才聚集在底部的气泡手拉着手，你好我也好地集体上升，与顶盖相隔的空气也被排出去。

台浥尘顿时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方才那孙子操作的是排气装置，现在仪器罐处于封闭与排气状态，恐怕只有完成排气后才能被放出来，而他本人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了，脸颊已碧绿碧绿得发着莹灿灿的光芒，与翡翠蒜瓣的成色无异。

隔壁林青渭从顶盖内钻出来，他带出浑身蓝水，远看是水，近看是泥，蓝色的沙沙的水泥顺着他脸颊流淌，硬是淌出涓涓细流、不舍不弃的姿态。

台浥尘还在罐内捶打内壁，林青渭已经跳上仪器罐做好攻坚克难的准备，而过程与解决办法都很潦草，他用猛力撞击顶盖，连接线与钢管输送结构毫无反应，在承受他的火力全开的撞击后依旧能保持原模原样，台浥尘几乎认为他今天就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林青渭齿间发冷，他身为仿生人的一生虽没有遇到过大波大浪，唯一一次做出出格的事就是在游艇上为台浥尘关闭监视与记录功能，在他次次用二次改造后的画面哄骗总部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林青渭”本身。

经过数十次不懈努力，林青渭终于大口喘息着滴下几滴汗水，面对顽固的顶盖，他蓦地眼眶酸涩，脑颅内响起异动报警，中枢中的报警器信号忽然连接错误，再次引发了八层的自动报警装置。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走过来，停留在盛装着两具仿生人与头顶还站着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兄弟的仪器罐面前。

目瞪口呆的二人相互拍了拍，一个对另一个说，“他是今年第一次自己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