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环境每况愈下，玄门众家的资源之争也随之愈演愈烈。五大世家与薛氏一族表面上仍维持着友好和睦的局面，暗地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摩擦不断。有的拉帮结伙，有的明哲保身，人族曾经同仇敌忾齐心御敌的时代，彻底一去不返。

我的师尊一向是闲云野鹤般的道家散修，从不涉足世间纷争。薛氏一族修行阴气之道，无需与各方争夺灵脉资源。也正因如此，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我们二人周围尚且保住了一隅难得的清净之地。

爱侣相伴，三两知交时常相聚，在那动荡乱世之中竟也度过了一段短暂却安稳,令人眷恋的日子。”

抱山散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漫长的岁月，早已将她曾经炽烈的爱恨打磨得光滑如镜。

“忽然有一日，西北、东北、南疆，东海，各地同时涌现出无数凶猛的野兽，其中许多族类皆是中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以姑苏碧灵湖为中心，整个九州大地接连震动，引得万兽齐声咆哮，仿佛受人驱使一般，纷纷扑向人类居住的村落与城镇。

我们这才意识到，是碧灵湖下封印噬渊青龙的法阵出现了异变，于是再次集结众修士前往镇压。然而那时人心早已涣散，各家各派各怀心思。人族如同一盘散沙，在强横凶猛的兽潮面前节节败退，短短数年间，人口再次锐减，十不存三。

幸而薛氏一族精通阵法，在遍查异象之后，终于找到了这场兽潮的真正根源。

当年三大法阵同时铸成之时，妖王哮狱白虎把自身的生魂分为三份，分别注入三处万灵阵的阵眼之中，以此镇封诸妖。然而封印玄武的大阵被破坏时，其中一份生魂脱阵而出，竟被噬渊青龙所吞噬，化为己用。

噬渊青龙的神魂之力本就强大，加上这份力量便胜过了封印法阵一筹。它心思深沉，蛰伏数年隐忍不发，暗中不断引发小规模天灾，蚕食人族根基，同时催化猛兽妖化，只待时机成熟。果然，当它骤然发难之时，攻势势如破竹。人族被迫退守至五大世家合围的区域，只能蜷缩在数座护宗大阵勉强叠合庇护的一隅之地。

那时的人族修士从未与真正的妖修正面交锋过，战场经验近乎为零。纵然修为至元婴境也难以与妖修抗衡。人兽之战持续十余年，死伤无数，至战事末期的时候，元婴境以上的修士几乎全部陨落了。

而这还是在噬渊青龙与焚天朱雀尚未脱封，仍被镇压的情况下。千年前那场持续百年的大战中，人族修士浴血奋战以命换生的英姿，我等后辈实在是望尘莫及，十不及一。”

抱山散人的音调依旧柔和平静，仿佛讲述的是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棉绵眼眶微红，泪光在眸中打转，忍不住细细地抽了抽鼻子。

“姑姑…我好难过…”

小姑娘扁着嘴巴小声说着，抬起手飞快的擦去一滴细小的泪珠。

“好孩子，不必难过。喜怒哀乐，不过是心念起伏所生的幻相，皆是外物。心不动，一切便能坦然承受。”抱山散人柔声说道，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讲，有些晦涩难懂，便又加了一句。“而且你看，姑姑这不是好好的么。”

“嗯。”棉绵用力点了下头。“那后来呢？打赢了吗？”

抱山散人轻笑一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点点头道，“傻孩子，你们现在可以平安喜乐的生活，自然是打赢了的。

就在修士们以为大势已去、人族将亡之时，崇亥自创出一个法阵，名为归元阵。此阵可让原本修炼阳气的修士强行散去体内金丹，引阴气灌体，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操控阴气的法门。”

魏无羡心中一震，下意识转过头和蓝忘机对视，用目光诉说心中的念头。

“阿婴，”抱山散人的目光朝他这边落来，“你当年失去金丹，恰巧坠入归元阵中，才会有那样的机缘。”

她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作停留，继续将话往下说去。

“面对真正的生死存亡之际，修士们终于激发出体内深藏的潜能，破釜沉舟以命相搏。虽然付出了难以计数的代价，终究还是击退了妖兽大军，收复了九州大陆原本属于人族的疆域。而我的师尊，与温家家主两位前辈，抽尽自身生魂以身殉阵，填补法阵流失的力量，方才得以将噬渊青龙与焚天朱雀，再一次彻底封印。这里的第二层法阵和这血咒镇妖鼎便是那时候设下的。”

“师祖，”魏无羡开口问道，“您口中的温家家主，是温卯前辈吗？”

“哼，当然不可能是温卯那贼子。”

抱山散人竟然轻哼了一声，语气中透露出不屑和鄙视。

“温家原本的家主出身医者一脉，悬壶济世宅心仁厚，在众玄门之中人望极高。温卯是他的同胞弟弟。二人虽为双生却心性迥异。兄长敦厚温和，弟弟阴鸷残酷。兄长殉阵之后，温卯那厮方才继任家主。自此，岐山温氏便坏了根子。”

一直毫无波澜的的抱山散人语气越发低沉，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忽然，她银光流淌的满头银发猛地扬起，灵压骤然外放，连发丝都散发着冰冷的杀意。然而不过一息之间，她便将那翻涌的气息尽数收敛，银发垂落。再次恢复了先前那副温和无争的模样。

魏无羡心中又是一阵大惊。

原来温氏真正的开山立派之人，竟并非温卯。

医者一脉……他心念飞转，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温情那一支。细细想来，确实极有可能。温情姐弟心性端正，恩怨分明，医道与修行天资皆是不俗。温若寒虽对他们一脉诸多打压，却始终未曾赶尽杀绝。如今看来，或许正是顾念着这一层因果。

还有一点。那个温卯与师祖之间，一定曾经发生过极深的纠葛。否则以师祖的心境修为，绝不至于方才那般情绪失控。

而抱山散人接下来的话，也恰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