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尊和温前辈以身殉阵之后，总算平息了那时的妖兽浩劫。那时我以为尘埃终于落定，世道可以回归往昔。却不曾想变数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这一次，不是兽劫，而是人祸。”

她的语调一点点冷了下去，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仿佛只要稍有松懈，翻涌的情绪便会失控。

“那一役之后，本已没落的阴气修士重新聚拢。拜入夷陵薛氏门下的弟子不计其数，声势一时无两，人数甚至超过了鼎盛时期的五大世家。崇亥深知修习阴气的凶险，也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所做之事，不过是替那些在战役中被迫转修鬼道的弟子稳固心神而已。归元阵，自那之后便再未启动。

我二人除却偶尔与挚友珈蓝大师小聚之外，其余时间几乎足不出户，常年闭关。即便如此，终究还是没能避开接下来的灾祸。

温卯那厮，假借清谈会之名，带着领大批弟子直逼夷陵。他以暗器重伤我与崇亥，血洗伏魔殿。当日修习阴气的上千名修士，尽数死于围剿之中。崇亥自爆元婴，为我挡下了温姓贼子的致命一击，勉强将其逼退。我在珈蓝大师的帮助下逃出生天，藏身姑苏冷玉秘境，勉强留下一条性命。”

魏无羡咬着下唇，嘴里已经漾开了腥甜的血味。师祖的故事和曾经的自己重合在一起，心中百味陈杂，分不清是悲伤更重，还是怒意更浓。

棉绵再也忍不住，小小地抽噎了两声，眼圈一下就红了，随即扑到白虎身上，抱着它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得又委屈又伤心。

一直跪坐在下首的宋岚，忽然站起身来，面无表情走到祭坛的另外一边，抽出佩剑拂雪舞了起来。他一言不发，把手中的拂雪舞得几乎化作一片凛冽的寒芒。他越舞越快，招式也越来越凌厉狠辣，每刺出一剑都裹挟着森然杀气，在空中激荡不散。

魏无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转头去看蓝忘机。没想到蓝忘机也站了起来，拔出避尘径直迎上宋岚的剑锋。两人的剑法皆是无比凌厉，招式干脆利落，两把灵剑的剑身相击迸发出四溅的火花。

两人这一番交手，早已超过寻常的过招比武，剑势凶狠，杀气纵横。一炷香的时间下来，二人皆是气息微促。白虎抖了抖硕大的虎头，低低一声长吼，二人这才同时收剑，转身回到原处，朝抱山散人深深一揖。

“请前辈赎罪。”宋岚哑着嗓子开口，显然是在竭力压制胸中怒火，“宋某实在是郁结难舒，胸口憋着一口气不痛快，惊扰到了诸位，实在对不住。”

蓝忘机并未开口，只是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神情肃然，一副甘愿领罚的模样。

抱山散人轻轻吐一口气，颔首示意让他们重新坐下，开口道，“你二人都是耿直的性子，心中的愤恨不平，灵剑已经替你们说出来了。坐下吧。”

棉绵终于止住了哭声，红着眼圈拉住抱山散人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姑姑，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 明明是薛前辈救了他们的，我不明白…”

抱山散人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缓缓答道：“我也不明白。苦苦思索了四百多年，仍旧看不懂人心。”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覆在眼上的布条。

“看不懂，不看便是。”

“那日，我虽然被珈蓝救下，却早已丧失了求生的意志。躺在姑苏后山里不吃不喝，也不肯治伤，只想任由自己自生自灭。就在我奄奄一息之时，忽然感到一阵温热的腥臭液体流入口中。原来是一只幼虎，衔着半只老鼠凑到我的嘴边。”

抱山散人侧过脸，在白虎的脖颈处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姿势，整个人愈发陷进它厚实柔顺的毛里。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挠了挠白虎的下巴，惹得它眯起眼睛，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噜声。

棉绵愣了一下，随即问到，“小白给您半只老鼠，是想要救您性命吧？”

“正是如此。”抱山散人点了点头，“我当时自以为命不久矣，心烦意乱，又被灌了一嘴老鼠血，怒从中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坐起身来，一把将那幼虎推开。万万没想到，它竟被我推得摔倒在地，摇摇晃晃想要站起，却又一次次跌倒。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那幼虎同样遍体鳞伤，瘦得只剩皮包骨。”

棉绵看着白虎，心疼得扁起嘴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红得厉害。

“那幼虎自己都命在旦夕，竟还分了半只老鼠给我。”抱山散人缓缓说道，“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想死了。就算要死，也得先把这只幼虎救活。后来，它渐渐复原，很快便长成了如今这般威猛高大的模样。”

棉绵扑到白虎身上，抱着它的脖子在柔软的皮毛上亲了又亲，哽咽着说道：“小白，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可是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能和你做朋友，我真是太幸运了。如果你真的是妖王后裔，让我给你做家臣我也愿意。”

白虎低低地应了一声，粗壮的尾巴在地上缓缓扫动，俯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了抵棉绵，喉间溢出温顺而低沉的呼噜声。

不知不觉间，头顶水穹的颜色已然暗沉下来。宋岚抬头看了一眼，开口道：“抱山前辈，一个时辰早已过了，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啊，师祖。”魏无羡也随之附和，“您讲了这么久，想必口也干了。您昨日留下的茶具还在，我去替您泡一壶香茶来。”

“今日无须休息。”抱山散人含笑摇了摇头，“不过听阿婴这么一说，倒真有些口渴了。茶水寡淡无味，不如喝酒吧？我这里可有天下第一的佳酿，阿婴一定会喜欢。”

“有酒！？师祖您也喝酒吗？”魏无羡眼睛亮了起来。

“姑苏天子笑，想必各位都知道吧。这酒原名仙子笑，是崇亥特意为我酿造的，只是酒性略烈，他并不喜欢。后来珈蓝将配方改得温润了些，便成了如今的天子笑。

崇亥哪里都好，唯独酒量不好。听闻阿婴和子琛都是海量，不如来比一比如何？”

话音未落，抱山散人衣袖轻轻一甩，凭空显出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桌旁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圆滚滚的酒坛，坛口酒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