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婴,稍安勿躁。”
柔和悦耳的女声随着抱山散人的身影一同出现在祭坛中央。音色如水,层层荡开,在空旷的祭坛上回响不绝。
心思被师祖一眼看穿的魏无羡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收敛神色,躬身施礼问好。
跟在抱山散人身侧的白虎抖了抖一身雪白的皮毛,威风凛凛地迈步上前,行至灵鼎之前。它额心处的第三只眼缓缓睁开,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射而出。青蓝色的雾气随之扭动翻涌,转瞬间便如被撕裂般散去,消失无踪。
白虎完成此事后转身回到原处,四爪曲起伏卧于地。抱山散人撩起道袍下摆,盈盈坐在白虎硕大的前爪之上,银光流淌的长发与雪白的皮毛交融成一色,静谧威严,仙气凛然。抱山散人的双眼上仍旧覆着布条,神情温和安然。分明不见其目。可在场众人却无端觉得,一双清亮冷澈的眸子正透过那层遮蔽落在自己身上,直抵神魂深处。
“想必各位已经知晓此万灵阵镇压得乃是一尊妖王。此妖名为噬渊青龙,天生执掌水系神通。神魂不灭,并无实体。世间的江河湖海皆可化为其肉身,是以极难对付。“
抱山散人缓缓开口,一双被杏黄色布条遮起的美目在众人面上轻轻一转,虽不见其视线,却仿佛早已将众人心中的不安尽数看透。
“不过,诸位小友也不必过分忧心。”她语声依旧温和,“此妖早在千年前就已被前辈高人彻底封镇。如今虽因岁月久远,偶有妖气外溢,却尚不足以撼动大局。只要依我所授之法,重新描画阵图加固阵势,自可保世间无虞。”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松。魏无羡眉梢微扬,喜色刚浮上脸,正欲开口询问加固阵法之事,话尚未出口,便被蓝忘机淡淡的一眼制止。那目光沉静内敛,分明是在提醒他——师祖话未说尽,此时贸然开口,未免失了礼数。
魏无羡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悄悄收声,只抬手摸了摸鼻尖,将那句将出口的话压了下去。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抱山散人的感知。她头颅微微一偏,朝蓝忘机所在的方向轻轻颔首,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缓声道,“阿湛,不必如此拘礼。阿婴性子活泼,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我甚是欢喜。阿婴,你若有什么疑问,尽快开口便是。”
这一声“阿湛”叫得蓝忘机微微一怔,随即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神情间竟带出几分少见的局促。他自幼在叔父严厉的教导下长大,言行举止向来谨守礼法。自母亲逝世之后,便再无人用这样亲昵的叫法称呼过他。此刻乍然听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一股久违的暖意在心底漫开。
魏无羡心里也泛起一阵柔软,对抱山散人又生出几分亲近。他来到白虎身边,盘腿坐下,仰起脸望着抱山散人的侧脸。“师祖,“他问道,”我娘…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其实已经没什么印象。您能不能和我说说她?”
抱山散人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魏无羡的脸侧,含笑说道,“你母亲啊,从小就很调皮,是我几个徒弟中最会惹我生气的一个。也是最会逗我笑的一个。我虽没亲眼见过她的样子,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美,笑起来尤其好看。与你很像。”
魏无羡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酸的。蓝忘机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抱山散人探过手臂,摸了摸蓝忘机的脸庞,轻声说,“你和珈蓝前辈的眉眼如出一辙,一定是个少见的美男子。阿婴心性单纯,你多护着他些。”
“是。”蓝忘机立刻应声道,没有迟疑,“师祖尽管放心。只要我尚有一息在世,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他说得太过郑重,反倒让魏无羡脸上一热,耳根都微微发烫,忍不住插话:“师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能照顾自己。而且您大概不知道吧,我修的功法是怨气鬼道,虽说路子野了点,可真要动起手来,也不是好惹的。”
抱山散人轻声笑了起来,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多一个人照顾总不是坏事。当年我未能护住你娘,如今能多护你一分,便是一分。”
说罢,她自衣袖中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玉,轻轻递到魏无羡手中。
“阿婴,你当年以崇亥的归元阵引阴气灌体,踏入了怨气鬼道之途。只是你并未得其正法,修行全凭本能,神魂极易受损,金丹也迟迟难以凝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枚玉笺中,记载的是薛氏一族修炼阴气的正统法门。你带回去细细参详。以你的天资,不出数年便可重凝金丹。届时阴气阳气双重加身,修为冠绝当世也并非虚言。”
归元阵?
阴气灌体?
崇亥??
等等……怎么,修炼怨气竟然还有正统法门的吗??
一大堆的疑问涌现脑海,让魏无羡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抱山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偏头,反问道:“你竟不知薛氏一族修炼阴气之事?”
听到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摇头,她的眉心轻轻一蹙,一丝惊诧转瞬即逝,又瞬间平展,语气恢复成毫无波澜的温和从容。
“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白虎如此,阿婴你亦是如此。”说罢,她抬手抚了抚白虎额心的皮毛,又朝宋岚与棉绵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众人依言在她身侧围坐下来。
祭坛之中水光流转,阵纹低伏。抱山散人的声音在幽暗空间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悠远意味——她开始讲述起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古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