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即临,雪落霏霏。
万里冰封,仅有一阙日光在河水中洋洋流淌。
鱼儿啄水,血黑的影子扑通跃出水面。
岸上,青白寒冰无边无垠,茫茫漠漠,堪堪一片荒原。
一角山阴,其中隐秘万千死寂,大小扁尸骨枯血干,黑线缠身,却都上翻着眼白。
一只雪狼扭曲着四肢,密密白点还蠕动在腐坏的毛肉上,生枝一般弹开站立,蝇蛆吊梢在眉边,像垂下的烛泪。
它眼珠猛然翻下,曝显一双金瞳玄线。
忽的,密密的死鱼烂虾全都被它所吸,一圈一圈围作黑山,一声哀鸣后,又瞬间炸开,恶臭横行,血浆黑液迸溅,雪地好似化为古沼,面目狰狞而形容娴雅的女子从腐败深潭中爬了出来。
她低身捡起插入冰缝之中的青笔,簪入瀑发。璀璀眸色一暗,利爪破开了天。
歘——
叶棠梨抬手抚脸,模模糊糊里,反是抓住一只茸茸的圆手。
她眼睛都没睁开,就怨声喊道,“钦钦!”
钦钦踩在她的肚子上,小心翼翼缩回手脚,可还有一只被握着。
它满脸傲娇道,“若不是你迟迟不醒,眼皮还抽抽搭搭的,本大爷才不会想用爪子替你揉一揉。”
素手一扬,从眉间移到颌线,叶棠梨总觉得,面上似乎遗有三条血痕一般,可并没有。
只是个梦罢了。
不过,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又拍了拍额头,仿佛要将脑中的杂念请出去不可。
许是这几夜宿在了马车上,身子有些不适才会梦魇。
掀开了帘,天未破晓,却隐隐有碎语微言挨在耳边。
刚听到话头前两个字,叶棠梨便竖起了耳朵。
“苍梧,你这是要往哪去?”
“冰漠。”苍梧鱼冷声答道。
玄武又叹道,“冰漠那位你好容易了结,銮城与丘原的事你又插手。小老儿和耘耳故意演了一出,就是想留你在合一宗养病,你如今又要去冰漠找不痛快了,怎的这么坐不住?”
养病?苍梧鱼在冰漠受了伤?
“佑双是被再度被封印,但……那猫妖命数未尽,白虎族人远上冰漠发现了一些踪迹,我只是去看看。”
猫妖——燕来熹。
这个名字与梦中那张脸重叠,恰如晴天霹雳,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浑身气血都为之一沸。
“罢了罢了。如果是她,倒是还能对付,不过,你得让小老儿探过脉了才能走。”
“可以。”
趁此机会,叶棠梨幽幽循声而去。
冰漠,她也得去。
“明明是这边,怎么不见人?”
钦钦在石子河谷间细细嗅闻,叶棠梨也四处寻觅着。
心中好像少了一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苍梧鱼,惯会不打招呼就离开,这次恐他又要丢下了。
绝不能再任苍梧鱼独自一人去了。
恍惚中,有一人身影翩翩。
“苍梧鱼,你没走?”
山涧水边,两人对望,一青一白立在朦胧水雾里。
“你去冰漠,我也要去。”她语气颇为肯定,丝毫不避讳自己偷听到了什么。
他眼中水色渐渐褪去,清声问道:“你醒得早,没睡好吗?”
“近日噩梦连连,多半是心患未除,的确睡得不好。”她目光炯炯,心里忽的钻上一个念头。
说话间,叶棠梨偏着头,亮眸里流露出几分痛楚,另一只手却极为自然搭上他的肩。
一星绿意钻入他脉搏,又悄然在内生根发芽。苍梧鱼身子一僵,却不似被冰雪冻住,而更似暖流淌入五脏六腑,微微地发麻。
若有若无的蛊惑声音又问道,“苍梧鱼,让我和你一起?”
叶棠梨在苍梧鱼身上施了咒,可以说是有恃无恐。
她令他回道,“好,都依你。”
……
曙色初开,弥野打了个哈欠,向天伸着懒腰。
梅霜发间沾着朝露,在门前练剑,一式一招,皆是铿锵有力,扬起河边泥石纷飞。
她日日都起个大早,弥野都有些习惯了,一面闲庭信步,一面当她是个影儿。
真的戏还在后头。
“阮泠师弟,你也起这么早啊?”
阮泠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如呆雁一样,守在一旁看梅霜舞剑,脚下都不曾挪一步。
弥野早想撺掇他了,只是无奈玄武时时都要把徒儿系在身边,听候差遣。
“师弟,你要不要上去过两招?”弥野手肘靠在他的肩上,面上颇有兴致地问。
蕊黄的身影又浮上溪面,剑尖一指,水花如一股游绳,沿着远处山脉弧线蜿蜒。
阮泠双眸愈亮,眼中却有一丝犹疑。
“去吧去吧,老头那里我替你分辩。”弥野又劝道。
“如此,谢过师兄。”
足下生风,水绦化刃,阮泠手执吐晴飞去对剑,青山绿水融融,蕊黄花瓣与四溅露珠重重。
“阮泠,你不生我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