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城回归平静。
凤座之上又换了人。大殿里跪着的人,却没有什么变化。
锦绣一身华服,登上了城主之位。
新任城主上任后的第一道令谕,就是驱逐白虎族人出境,远上极北苦寒之地,戍守冰漠,永世不得进入銮城。
第二道令谕,则是重建丘原,还磐族故土宁安。
她的手搭在凤首之上,抚摸着金银的冰凉。
展眼间,望到的全是向自己俯首称臣的人,不论他们心中所怀的是什么,此刻她才是权力的最高位。
金光环照,却射不穿每个人的眼,空旷的殿宇里摊开了新的一页,永远不变的是赤裸裸的野心,无穷无尽。
正门大开,一轮骄阳恰好。
她终于踏上了不归路。
铺满丹陛的红衣占满了锦绣整个眼眶,似有一团烈火在眼中烧,她眉睫微蹙,心中涌上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你坐在这凤位之上,所看到的景色。
果真是美的。
高台之侧,合一宗的人在观礼。
叶棠梨面无表情,可心中的某块地方,却暗流奔涌。
她悄然离开了繁华大殿。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结局会不会还是一样?
东墙萧萧,石壁之上还刻着刀箭相交的痕迹。
曦光将她的影子映到墙上,一路流连,又带来了一个影子。
“苍梧长老,你来干什么?”叶棠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小的身影也凑了过来,两只耳朵立着,像泥团子上插了两片叶。
“钦钦,带我来的。”
钦钦能闻到各种味道,包括她不开心的情绪。可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未必看不出来。
她们又一起坐在城墙边,任秋风习习穿过。
青袖飘飘,与苍色衣袂萦绕迂回,勾连在一起。
钦钦卧在苍梧鱼怀里呼呼大睡。
“苍梧长老,弟子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叶棠梨语气轻悄地问。
他的语气仿佛很是平常,“嗯,可以。”
“如果有一件事它明明无可挽回,但偏偏你做不到袖手旁观,天道还让你知道了,该怎么办?”
“不管千难万难,永远知其不可而为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叶棠梨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意。
“苍梧鱼,你若跟天道作对,我也奉陪。”
回看他的神情,似白纸点缀粉墨,多了一丝春意。
她随手勾起迎风而起的一缕青丝,无所事事地把玩着,却不是自己的。
就在地启即将深入地裂之时,苍梧鱼也的确那么做了。
不过,事与愿违。
……
金莲绽放,神谕盛开。
由残存神息塑造而生的无字天书,归序天地生息,苍梧鱼理应替五神传情达意。
可他沉默了。
钺川损毁神脉,罪不可恕,他自刎了。
鸣钲挑起战争,罪恶滔天,他被亲族所杀。
地启报仇雪恨,血债累累,他也难逃天命。
如若因果不了结,天地何序?
自知神谕,苍梧鱼常常守在青阳峰。
他也尝试用自身之力修复神脉。
入定在枝叶飘零的神树之下,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人一树。金色树脉残缺,却依旧将光点源源不断输往四方天地。
玉絮掠阵,口中诵念,右手掐诀,悠悠抬起,从额间生生抽出一缕神息送入神脉之源,此痛无异于敲骨吸髓,他甘之如饴。
砰的一声。
剑射落,屏障裂,那缕神息又钻回他的识海。
眼前依稀可见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她俯神凝视着自己,轻蔑的语气恰如秋日凛风,阴晦萧索。
冰漠光景,昨日重现。
“我只做我自认为对的事。可你呢,苍梧鱼,你能随心所欲地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吗?”
“苍梧鱼,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他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佑双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对苍生有情,她对苍生无情。
可这不都是上天的一体两面?
苍梧鱼垂下了头,不问青天。
……
“说,怎么回事?”
寒霜剑鞘抵在弥野喉头,弥野被两人围到墙脚,他瞬间就觉得自己比她们都矮上了一截。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转移矛头,直指叶棠梨。
“叶棠梨,你出卖我?”
“师兄,你的事难道只我一人知道?既然宗门长老都知道,我们这些师妹师弟为何不能知道?”
銮城的事一了结,叶棠梨自然也不打算瞒着秘密了。
“行,我说不过你。”
蓬莱禁林里,苍梧鱼和玄武找到了他,他俩火眼金睛,且都是长辈,弥野自知瞒不过才不瞒的,可叶棠梨她们又不同,他一点也不想让她们知道,像是……是从今以后,他都需要她们保护一般。
他说不出口。
“没事,修为被废,师妹陪你再练。”
“练不了,”弥野推开梅霜的手,“根基被毁,再练上十年,二十年,还是会止步不前。”
梅霜心抽了一下,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不由得把“落寞”两字替弥野写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