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林遣心中一定,再次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强忍着依旧在分泌的泪液和精神的疲惫,快步而无声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闪身进入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房间内光线很差,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尘埃的气息,以及一股……淡淡的、与老妇人艾拉身上相似的、属于真实悲伤的味道。家具简陋破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老婆婆背靠着关上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举动耗尽了她巨大的勇气。她死死盯着林遣,尤其是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
“你……你真的……”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你真的能……能哭出来?”
林遣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他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朵已经被泪水打湿、显得有些蔫软的白色小野花,递到老婆婆面前。
看到那朵花的瞬间,老婆婆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接过那朵花,如同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紧紧按在胸口。
“是艾拉……是艾拉给你的……对不对?”她泣不成声,“她还活着……她还记得……记得这种花……”
林遣再次点头,轻声问道:“您也知道……那些红色的花……下面埋着什么,对吗?”
老婆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来。她惊恐地看向窗外,仿佛那些月季花随时会破窗而入。
“不能说……不能说……它们会听到……会被带走……”她语无伦次地低语着,眼神涣散。
林遣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自己的泪水无声流淌。他的脆弱和共情,此刻成了最好的安抚剂。
过了好一会儿,老婆婆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她凑近林遣,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颜色……孩子……是颜色……”
“他们……他们把不同‘颜色’的人……分开……悲伤的……愤怒的……恐惧的……”
“像分拣……分拣材料……”
“然后……送进花田……埋进对应的……花下面……”
“我……我儿子……他脾气爆……是红色的……愤怒……”老婆婆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们说他……能滋养出……最鲜艳的……‘火焰伯爵’……”
“我偷偷去看过……就在西边……那朵最大的、红得发黑的花……里面……里面好像……真的有什么在跳……在烧……”
她的话语破碎,却印证了老妇人艾拉的控诉,并提供了更可怕的细节——系统不仅在用活人做养料,甚至还在根据情绪的类型进行“分类培育”!
林遣感到一阵反胃。这已经超出了邪异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冷酷到极致的、将人类情感作为实验材料的“科学”。
强烈的精神冲击让他眼前的视线再次模糊,泪水流得更凶。他扶住旁边摇摇欲坠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老婆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伸出手,想拍拍他,却又畏惧地缩了回去。
“快走吧……孩子……”她最终只是绝望地重复着和艾拉类似的话,“记住这些颜色……但别被它们抓住……快走……”
林遣知道不能再停留了。他深深地看了老婆婆一眼,将那朵白色野花留给了她,然后踉跄着,无声地离开了这间被悲伤浸透的小屋。
回到藏手推车的地方,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起头,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入衣领。天空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铅灰色。
情绪的颜色……
悲伤的灰黑,愤怒的赤红,恐惧的惨绿,以及那些被混合搅拌后的、粘稠污浊的斑斓……
他终于看到了这个小镇华丽表象下,那真正残酷的底色。
这不是为了维持和谐的“管理”,这是一场持续进行的、针对人类灵魂的、系统化的掠夺与亵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被泪水浸湿的指尖。
那么,他自己呢?他这个能够窥见这一切颜色,并试图在其中留下自己笔迹的“观测者”,又是什么颜色?
他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泪水的、冰冷而疯狂的笑容。
不管是什么颜色,他都很期待,当自己这抹不一样的“颜色”投入这片污浊的调色盘时,最终会渲染出怎样……惊心动魄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