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艾拉塞来的那朵白色野花，如同一个冰凉的烙印，紧贴在林遣胸前的口袋里，散发着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微弱生命气息。
这缕气息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由虚假笑容和压抑情绪构成的厚重假象。
他推着手推车，离开了镇长宅邸那片令人不安的区域，但心脏却比来时跳得更快，更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的、混杂着恶心与兴奋的战栗。养料、跳动的心脏、埋骨之地……这些词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拼凑出一幅远比单纯的精神控制更加黑暗、更加亵渎的画面。
他需要验证，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那些被掩盖的“真实”。而老妇人提到的“他们”——那些被带走后进行“情绪疏导”，然后变得不再是自己的居民，或许就是关键的突破口。
整个下午，林遣的工作路线变得更加具有目的性。他不再仅仅清理街头巷尾逸散的情绪碎片，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靠近那些看起来格外“完美”、笑容格外僵硬的居民，尤其是那些独居的、或者行为模式中透着一丝不协调感的人。
在【观测之笔】的视野下，这些居民身上的“颜色”与老妇人艾拉截然不同。艾拉的悲伤是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充满了活生生的痛苦。
而大多数居民的情绪场，则是一种被强行漂白过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只有偶尔泄露的一丝涟漪，才显示出其下被镇压的波澜。
但还有第三种。
在一个僻静街角的院子里，林遣看到了一个正在“修剪”月季花丛的老爷爷。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如同面具。但在观测视野中，他周身萦绕的情绪场，却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五彩斑斓”。
愤怒的赤红、悲伤的靛蓝、恐惧的惨绿、嫉妒的幽紫……各种强烈的负面情绪被强行压缩、扭曲、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令人作呕的能量混合物。这些混乱的颜色被一股外来的、带着月季花甜腥气的力量死死禁锢着，无法宣泄，也无法平息。
【居民老约翰（编号D-42）。状态：深度“情绪疏导”后。特性：情绪混合体（极不稳定）。行为：机械化劳作。风险：高（潜在爆发可能）。备注：已丧失大部分自我意识，沦为情绪能量容器与稳定器。】
情绪能量容器？稳定器？
林遣感到一阵寒意。系统不仅仅是在清除负面情绪，它还在收集、储存，甚至……利用这些情绪！这些被“疏导”过的居民，变成了活着的情绪电池，或者说是用于平衡某种能量的砝码？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遣过于长久的注视，老约翰缓缓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标准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却骤然闪过一片混乱的色彩漩涡，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狂乱。他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遣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推着车假装匆忙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混乱而粘稠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
危险。这些被“疏导”过的居民，本身就是不定时炸弹。
他需要更安全的信息来源。他想起了昨晚钟楼聚会时，孙小雨提到的那个哭泣的邻居老婆婆。
凭借记忆和【观测之笔】对能量痕迹的微弱感知，林遣在复杂的巷道中穿行，终于找到了孙小雨描述的那片住宅区。比起镇长宅邸附近的“精英”区域，这里显得更加破败和拥挤。
他放慢脚步，仔细感知着。很快，在一栋墙皮剥落严重的二层小楼附近，他捕捉到了一丝与老妇人艾拉相似、但更加微弱和绝望的悲伤能量。能量来源是二楼一扇紧闭的、挂着褪色窗帘的窗户。
就是这里。
林遣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巡逻警卫和那种“完美”居民后，将手推车藏在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观测之笔】。
他要做一个更大胆的尝试。
他锁定那扇窗户，在其“剧本”上，那个【状态：悲伤（压抑）】的备注后面，小心翼翼地添加了一句：
【备注：对窗外经过的、面带善意（且似乎能感知情绪）的清运工产生微弱的好奇与倾诉欲（持续3分钟）。】
书写完成的瞬间，熟悉的沉重感猛地压上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与此同时，剧烈的酸涩感冲上鼻腔，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他甚至无法站稳，不得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弓起身体，压抑着喉咙里因过度流泪而产生的哽咽声。
这次消耗的剧本价值和承受的因果重量，远超之前的小打小闹。泪失禁的副作用也前所未有的强烈，泪水几乎连成了线，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连那朵白色小野花也沾染上了湿意。
他靠在墙上，缓了十几秒，才勉强控制住身体的反应，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但新的泪水依旧不断涌出，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也更加凸显了那种易碎的无害感。
就在他擦拭泪水的时候，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带着深深黑眼圈的眼睛，透过缝隙，警惕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看向了楼下那个靠在墙边、默默流泪的清运工少年。
那双眼睛与林遣抬起的、泪眼朦胧的视线对上了。
一瞬间的僵持。
林遣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他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浸泡得更加清澈、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底悲伤的眼睛，回望着那双藏在窗帘后的眼睛。他甚至还因为无法控制的泪失禁，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带着鼻音的抽气。
这无声的“交流”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终于，二楼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生怕被人听见的“咔哒”声，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苍老、干瘦、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老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她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深深刻入皱纹的悲伤与恐惧。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对林遣做了一个极其快速的、示意他上楼的手势，随即又像受惊的鸟雀般缩了回去，只留下一条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