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攸半月都没再来探望谢瑶，翠儿又发愁，劝她：“小娘子，您跟公子服个软吧。”

谢瑶练字不停，又拿过一张纸给她：“翠儿，再看看，这一张是什么？”

她这几日写了几百张，翠儿看字都看烦了，懒懒道：“长风破浪，江月什么行？”旁边还有一句鬼画符的文字，看着不像是汉字，她就更认不得了。

谢瑶轻声道：“江月随行。”

又问：“每个字都看得清，没有糊在一团吧？”

翠儿摇头，不懂她在折腾什么，她手腕无力，眼又瞧不见，用手摸着写了半个月，这练字的毅力要是能用在讨好公子上面，什么事干不成。

“都看得清。”

得了她这句话，谢瑶心口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字送出去的问题，翠儿是裴攸的人，她不敢把字托给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翠儿又跟她说扬州城中的新鲜事，说是江都县刘县令逼娶一个小娘子，这小娘子才十四岁，姓谢。那刘县令生得肥头大耳，谢家人万分不愿，架不住人家刘县令的爹是淮南道按察副使，权势压人。谢家人若是不顺从，绸缎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

谢瑶搁下笔：“哪家姓谢的？”

翠儿便道：“谢茂，谢半山啊，就是在城中开着三层绸缎铺的那户人家，往日他家朝中有人，绸缎生意占了江南半壁江山，所以人称谢半山，如今都传他家的靠山失了圣眷，各路牛鬼蛇神都找上来了。”

谢瑶难过，再有钱的商户，也不敢与官府的人碰硬，想着谢玥那稚嫩可爱的面庞，也不知阿婆会哭成怎样呢。

“那这事，现在如何呢？”

翠儿：“僵持着呢，但谢家的生意定是受了影响，听说他那绸缎铺子都关门好几日了。”

谢瑶想了一会，“你知道公子的书房在哪？我去探探他。”

翠儿欢呼：“好，奴婢带您去。”

裴攸见她主动过来，甚是意外，挥退下人，想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她依旧是退避。

裴攸硬拽过来，哑着嗓子：“你上回说的，我答应你。”那些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散了就散了。

谢瑶僵住。

裴攸语气迫人：“你如今，还有什么借口？”

谢瑶：“我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裴攸情潮翻涌，低头衔住她耳珠，气息灼热：“都有，都有，我们在扬州避了这么久的风头，也该回洪州了，到了洪州，就是我爹的地界，什么都好安排。”

谢瑶忍着恶心，她要是真的去了洪州，此生怕是再也无法让爹爹和裴庭知道，她还活着。

定了定神，轻声道：“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裴攸：“你说。”

谢瑶：“江都县刘县令逼娶谢玥，那是我妹妹，求你出手，帮谢家一回。”

裴攸笑：“我如今无官无职，以什么身份来帮谢家？”谢崧如今是陛下厌弃之人，他只想把谢瑶娶到手，半点不想沾染谢家的麻烦事。

谢瑶望着他的方向：“只要你想，你就能办到。”

裴攸摩挲她的下颌，叹气：“我不想。”又抚她脸颊：“除非你，现在拿点什么来交换。”

谢瑶从他怀中挣脱：“那就当我白说。”

裴攸也耗尽了耐心，缓缓道：“半月后，我带你回洪州成亲。”

谢瑶恳求：“让我见他一面吧，悄悄的也好。”

裴攸揉眉心：“你又瞧不见......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谢瑶：“若是我拿什么来交换呢？”

裴攸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你说的是真的？”

谢瑶轻声道：“我心里，总觉得他还是我丈夫，只要你，让我再最后一次能听见他的声音，在心里跟他告个别，你想如何，我都依你。”

裴攸抱住她，呼吸灼热：“如何都依？”

谢瑶闭着眼，轻轻点头。

裴攸喉间发紧：“我现在就想......”

谢瑶用力挣开：“所以，你考虑下，是等到洪州成亲那一日，还是先答应了我。”

不过三日，裴攸便将裴庭邀到他这小宅子了。

花厅里，二人对坐，裴攸斟酒：“兄长也该重新娶亲了。”

裴庭语气凉凉：“你为何不娶亲呢？”裴攸年纪也不小了，为何总不娶亲呢？真是个怪事。

裴攸笑得真诚：“我之前是四处还没玩够，现在玩够了，收了心里，再过几日，我就回洪州成亲，人已经订下了。此番，也是与兄长话别。”

裴庭举杯：“恭喜。”

谢瑶坐在后面的耳房里，周围都是裴攸安排的丫鬟仆妇，裴攸怕她闹，干脆把她嘴也堵上了。

心里急着，裴庭能不能看见她藏在座椅下的字。

裴攸浅酌两杯，始终记挂着耳房的动静，找借口离开，“兄长，失陪片刻。”

裴庭随之身，漫无目的地扫过院中萧瑟景致。入冬了，他也该回一趟西京，去她的墓上看看。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地下，无依无靠。

忽又想起在益州，陪她看花灯时，那个难猜的灯谜：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是“鳏”字，鳏夫的鳏。

眼睛酸涩起来。那时，他为何就要回西京呢，在益州，多好！

低下头，椅子的座垫下似乎压了张纸，他抽出来看，又快速藏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