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狎妓之风颇盛,富贵人家养了瘦马,从小琴棋书画地熏陶着,伺候人的时候,无论是弹琵琶,还是行酒令,都来得,专为尊贵的客人准备。
裴攸一身酒气地回了内室,看谢瑶在纸上写字,她眼睛看不见,笔下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做什么又来写字?你还当你的手是从前?”
她手腕上的筋脉都快被自己咬断了,养了一年才将将能抬起笔来。
谢瑶手腕发颤:“闲着也是无事。”
她能感觉出裴攸心情愉快,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裴攸换过一身常服,在她旁边坐下:“他今日,从扬州刺史家的宴席上带走了一个女子。”
“叫盈盈,是个瘦马。”
谢瑶手里的笔便停了下来。
裴攸欣赏她的表情:“长得像你。”
谢瑶沉默片刻,又提笔:“是你找来的人?”
裴攸轻笑,当然是他找的,为了把那么个人送到裴庭面前,可真是废了一番功夫。
“等着他的好消息吧,我就不信,他这个时候,心房空虚,看见像你的人,会不生心思。”
芍药听说裴庭带了一位女子回府安置时,还有些不肯信,心里更替自家小娘子委屈,不过男人,还能指望他为亡妻守到几时。待见到那人容貌,又没了脾气。
盈盈入裴庭府邸后,便被安置在风荷院。此前转运使大人因守孝不宴饮,今日这场酒,便是扬州官场为他接风洗尘设的。她不懂转运使是何等显贵,只瞧扬州一众官场人,对他皆是恭恭敬敬、阿谀巴结。
席间她跪着斟酒,转运使大人却留意到她,唤她到近前侍奉。
转运使大人风姿卓然,恍若天上谪仙,她到他身边,头也不敢抬,跪坐一旁,而他,全程都像是忘了身侧还有她这个人似的。
宴席散了,大人离去,并无带走她的意思,一个肥肠大肚的官员趁机来摸她腰,她不知从哪来的胆子,扯住了转运使大人的衣袖。
大人脚步顿住,皱眉瞥了她一眼,片刻后,真的将她买走了。直到现在,盈盈还觉得像是在梦里。
有个小丫头,捧了身红石榴裙过来,说让她稍后换上。
盈盈一想到转运使大人那张脸,心里便滚烫,忙接过裙子,让小丫头提了桶热水来,沐浴净身。她本就是被人调教出来伺候人的,对即将发生的事也并不惧怕,只想着,过了今夜,她便是转运使大人后院里的人了,做妾也好,做通房也罢,总不必在宴席上看人脸色、惶恐度日。
换上那身红裙,她便静静坐在床榻边等候,直到外面传来禀报:“大人。”
转运使大人并未应声,直接踏了进来。
盈盈慌忙起身,垂首行礼。
大人看着一旁的书桌:“会写字吗?”
盈盈点头:“会的。”
她是学过写字的,名家诗篇也读过,养家还特意央人作了几首诗,逼她背熟,就为在关键时候装点门面。
大人斜倚在小榻上:“去吧,坐那儿写。”
盈盈便坐在书桌前,蘸墨,写字。
裴庭选了一个更像的角度,看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盈盈脸颊有些红,想着大人瞧着就是风雅之人,所以才会偏爱风雅的女子,幸亏自己从前学过笔墨,倒不算露怯。
只是写了半个时辰,她手都疼了,大人还没让她停笔的意思。
她放下笔:“大人,不安歇么?”他买她回来,是为了伺候他,总不能只是为了看她在灯下写字。
裴庭揉揉眉心,一句话没留就走了。
芍药一直留意着风荷院的动静,听说大人未在那边留宿,又松了口气。
谢瑶也写了整整一天字,直到裴攸回府,看了看她写得七歪八歪的东西:“要练字,也得眼睛好了再说。大夫说你的眼没有受伤,只是受了刺激,休养休养便会好,可这都一年了,怎还是好不了?”
谢瑶放下笔,一年了,她被这个人关在这里,时时纠缠,每日精神紧绷,心头未有片刻松弛,眼睛怎么可能好得了?
裴攸也不再多管,反正大夫都开了药了,她按时吃着就成。
“你早点安歇。”
谢瑶心里松了一口气,今夜仍然是平静的。
她那像是逃过一劫的神色,自然被裴攸看在眼里:“但你要记得,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方才去了后院一个通房那里解了燥,所以现在见到她才能这么平静。
谢瑶温顺道:“我知道,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裴攸满意地走了。
谢瑶由着小丫鬟翠儿扶着,摸到床边,翠儿只当她是裴攸纳进府的姬妾,忍不住劝她:“小娘子这是何必呢?其实公子对小娘子真的很好了,您瞧不见,自是不知道,这府上好的料子,好的吃食,哪一样不是先往您这院里送?他后院还有好几个通房盼着伺候呢,您总是这样犟着,何苦呢?”
谢瑶躺下:“这就叫好?”
她经历过真正的珍视,对这种只图她皮相的人,只靠感觉就能辨别。
翠儿不解:“这不叫好,那什么叫好?。”女人这辈子,不就图靠个男人,一辈子丰衣足食吗?
谢瑶:“最起码的前提是,他得尊重你。”
翠儿撇撇嘴,觉得她脑子大概是有什么毛病,她长得是好看,但已经瞧不见了,一个伺候人的,还跟公子置气?
谢瑶闭眼:“但我觉得,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可能我瞧不见了,他对我的好,我确实没看到。”
翠儿喜出望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您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您顺着公子些,往后咱俩的日子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