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又轻声问:“翠儿,你认得字吗?”
翠儿在她身侧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认得认得,简单的字,我还是能认几个的,难的我就不行了。”
谢瑶:“好,我明日还想练练字,你在旁边帮我瞧瞧练得如何。”
第二日,裴攸再来时,神情更愉悦了,一进门便笑着开口:“翠儿跟我说,你想明白了?”
谢瑶手指摸索着落笔:“嗯,我想明白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裴攸笑:“什么要求?尽管说。”他被三堂叔过继之后,便成了三堂叔的心尖肉,大把银子给他撒,什么要求他都能满足。
谢瑶放下笔,对着他的方向:“我要你,把后院那些人,全都散了。”
裴攸脸上的笑凝固住。
看了她一会,开口道:“我又不是他那个傻子,只守着你一个,你的脾气我知道,成婚后少不了要使性子,我是男人,总得有地方去。”
不然这一年他看得到吃不到,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瑶继续动笔,自顾自练字,不再理他。
裴攸看她油盐不进,让步:“你嫁给我,便是正妻,后院那些人,我每回都让她们喝避子汤,断断生不出孩子,翻不起什么浪,你跟她们计较什么?你要是实在介意,就定下日子,我每月二十日歇你房里,其他时日去她们那里。”
谢瑶:“我从来都没有打算与人分享我的丈夫,你若能断了,再来跟我谈以后。”
裴攸转身便走。
翠儿张着嘴巴定在原地,原以为这小娘子是给公子做妾的,万万没料到,公子竟要娶她做妻!那她还别扭什么,还不赶紧应了公子,还敢跟大人提什么遣散姬妾的要求?
谢瑶不等她开口,拿起手中的纸问她:“翠儿,这上面写的,你能看清是什么字吗??”
翠儿细看,说:“是一去二三里。”都是简单的字,她认得。
谢瑶又拿过另外一张给她:“这个呢?是什么?”
翠儿又看:“是天地什么什么......,后面的全都不认得。”
谢瑶:“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又拿起另外一张:“这个呢?”
翠儿答:“是长风什么什么......”
谢瑶:“后面的字,你都不认得?”
翠儿:“小娘子,不是我不认得,您瞧不见,后面的几个字都写成一团墨了,糊在一起,我看都看不清。”
见她又要去蘸墨练习,急道:“您这到底是做什么呢?您是没瞧见,公子方才那脸色。”
谢瑶轻咳:“我心里有数,他要是应了我,才说明他真看重我,我先拿捏了他,日后嫁给他,日子才能好过,我若得势,定不会忘了你。”
翠儿见她心里有主意,不是糊涂的人,喜笑颜开,转而又想起公子方才话里的意思,忐忑道:“小娘子,您原来是嫁过人的啊?”
谢瑶淡淡道:“是。”
翠儿现在对她则是钦佩了,公子是真迷她呀,嫁过人的小娘子,要娶来做正妻,可见小娘子是真有本事,能抓住公子的心,她跟对人了。
愈发好奇:“那您怎么又入了公子的府呢?您从前的夫君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瑶:“是个穷书生,十足的混蛋,见公子对我有意,为巴结他,亲手把我送给他。”
翠儿又打量她,她生得极美,纵使眼盲,眉眼间的风情依旧勾人,身段又娇软轻细,更多了一些同情,她从前的夫君,是怎么舍得的?
“您往后就安心跟着公子吧,他有本事,不会再把你送人的。”
谢瑶又轻咳了两声。
盈盈这边,也已写了五日的字,有时叫她穿着红衫子写,有时叫她穿着鹅黄衫子写,转运使大人每日晚间都来她房内,只坐在一旁,看她在灯下写字。
她试过软着身段,借着递茶的由头靠近他,这个时候,他便抬脚就走。
有时,她瞥见他的眼神,很痴迷,可抬眼望去,又很空洞,不似在看她似的。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来学去,都是为了在床笫上伺候人。她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没了,从前养家教她背熟的几首诗,也写了出来,虽然他从不看。
裴庭见她坐不住,道:“不想写的话,拿本书看。”
盈盈从他搬过来的一堆书里抽了一本,翻开几页,是风流话本子?
她实在搞不懂了,她听她们这一行的老人说过,有些客人买扬州瘦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特殊癖好,来之前,她甚至有心理准备,他或许会在床榻上折磨她,可他这是什么癖好?
还是说,他担心她不懂,拿这话本子跟她启蒙?转运使大人也太纯了吧?
再耗下去不是办法,盈盈跪他脚下,将一首闺怨诗捧到他面前,扯他袍角:“大人,妾身虽是完璧,但妾身会服侍的。”
这句话说得精妙,既表明了她的清白,又表达了委身的决心。
裴庭的目光先落在她写的诗上,静静看了好一会。
这字,歪歪扭扭、笔力孱弱,离谢瑶的字,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依稀记得她说,小时候孟先生待她纵容,只在逼她练字方面狠。
又垂眸看这瘦马。字不像,人就更不像了,那个人,性子蛮得很,一生气就不让碰,急了还会捶他踢他,才不会跪在他脚下,哀哀乞怜。
他和她之间,他才是哀哀乞怜的那个。
那日宴席上,见这瘦马跪着给宾客斟酒,灯火下,侧影又有几分像她,便觉难受,仿佛是她低声下气、跪着跟人斟酒一般,便把这瘦马带了回来。
又有什么用呢?假的,都是假的。
他扯走袍角,再也没来这风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