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淑到底是在夜色降临前进了院。
总要看看司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嘛。刘稀弱如是说。
抱着这样的心思,白鸾开门将顾淑请进了屋——当然,她只请了顾淑一个人,其他的什么少主什么奴仆通通在外院候着吧。
顾淑人还在屏风后没看见,话却先传进了白鸾耳朵:“节度开个价,但凡我们司家给得起的,都可以。”
好大的口气。
白鸾有点诧异,面上并不显现,只拿手指一下两下三下地轻敲扶手。
她还以为顾淑会和之前一样同她兜圈子兜得不亦乐乎,磨蹭四五个来回再谈正事呢。看来司家这次当真是出了大手笔啊。
当真是为了航路?
白鸾嘴里押一口茶,懒洋洋往椅背靠去:“家主见外了,不是我不给,而是我真的给不起。既然你问,白某便明明白白给家长透个底,航路这档子事,它不归我管。”
“前些日子,我叫修竹回扬州借粮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路顺风顺水,一则是老天保佑,二则是长公主那边派了人花了大力气看守。可咱们也不能总求长公主不是?不瞒你说,我今儿早上还对着航路图发愁呢。”
白鸾一段话说得真假参半,一时间顾淑竟也不能辨出真情假意。
她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脸上又堆满笑:“节度说的是什么话?整个成德都在你的治下蒸蒸日上,区区一条运河,又怎能成为阻碍?节度是干大事的人,同奴家大不同,这般推脱,莫不是在同奴家开玩笑吧?”
不让顾淑用船倒变成她的障碍了?好伶俐一张嘴。
白鸾端起茶盏,拿茶盖撇去最上层的浮沫:“家主哪里的话,不是白某不给,实在是给不起啊。要不家主你也跟货船走上一遭,亲眼瞧瞧这一路上多少艰难险阻?毕竟眼见为实嘛。”
顾淑往后坐了坐,捻动左手腕经年戴着的一串念珠。这念珠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正正好一百零八颗,拿菩提子雕的,早些年顾淑从寺庙里求来的。
数到第十五颗珠子时,顾淑终于下定决心。
“节度就一定要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瞧瞧,不让顾淑借东风,竟成了她白鸾的不是了。这理所应当的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淑是她老子娘呢。
哎,又要装出暴怒的模样了。白鸾漫不经心想。
这世上的人,怎么都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随后,只听咣当一声响,白鸾将手中茶盏摔到地上,顷刻间,瓷片四分五裂。
“家主今日来寒舍,嘴上说着诚意,可白某没见到家主半分诚心,只看见家主步步紧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一方小院姓顾呢。”白鸾靠在椅背上,招呼也不大,手一伸,旁边的人便极有眼力价地迎上来,弯腰等她吩咐,“送客吧。”
顾淑不给白鸾这个节度体面,那就别怪白鸾不给她顾淑体面。
与在恒州那会儿不同,那时候白鸾要打起十万分精神,现在,翼州可是她的地盘。
还是有自己的地方好啊,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屋。人一旦有了窝,言行举止也能大胆起来——横竖有地方托底,撑不死饿不着的,何苦受陌生人窝囊气?
顾淑当了多少年家主,当然知道白鸾的意思。在被架走前,她起身弯腰,言笑晏晏捏了捏白鸾的手。
“既然节度不愿,那奴家便先行告退了。”
“慢着。”白鸾忽然喊。
顾淑及时扭过头:“哦?节度有何事需要奴家?奴家定九死不悔。”
“把你的探子带走吧。”白鸾这样说,手却指向一旁正百无聊赖发呆的柳志。
柳志!!!
顾淑???
“我不是探子!”
“我没有探子。”
白鸾揉了揉眼睛,先对柳志说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儿,无论如何路上大变出一个忠心耿耿的奴仆这种事,我是不相信的。”又对顾淑好言相劝,“你也知道的,我既知道她是探子,便不可能让她在我这儿待长久。虽然不知家主是如何培养出这般不像细作的细作的,还劳烦你将此人带回吧。”
顾淑眼珠一转,马上反应出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节度空口白牙要说奴家在节度家里安排细作,却一点证据都没,要不这样?我带此人下去,仔细盘查一番。但是,今夜能否让我、少主以及奴仆三人在节度家借宿一宿?”
见白鸾没同意,顾淑马上补话道:“只一宿,奴家以司家百年信誉起誓。今夜太迟了,就是快马加鞭,路上也不安全不是?”
这样啊……
白鸾点了点头:“春红,带家主下去休息吧。”
两人都达到了彼此的目的,唯独柳志不情不愿,冲到白鸾面前,嚷道:“我说了,我不是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