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妘连虎千辛万苦地领了兵将到翼州,不热热闹闹的办上一场怎么行?
再者,翼州本就不服她这个新来的、手无实权的长官管。白鸾这个州牧做不做得安稳,还要依仗妘连虎带来的这些人冲威风呢。
戏文里动辄十万精兵,三十万大军,仿佛十万人只不过皮影小人,闲时放进木箱,忙时再拿出来。不用吃不用睡,只听几句好话,便随时随地愿为主帅肝脑涂地。
要真有那样的好事情就好了。
带一个兵出征,背后至少要有三个杂役。养马的,押运粮草的,烧柴的,做饭的,打水的……总而言之,处处都要钱,处处都要人,三十万大军?怕不是现在的河朔同上京加起来都没有。
一千精兵放在翼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已经是需要被忌惮的存在了。
尽管守城军明面上风雨不动,但在妘连虎进城的第二天,白鸾便以洗尘为名,但凡守城军中有头有面的,都被她一张张送了请帖出去。
白鸾喜欢宴席,宴席是这世上最能够看透人的地方,更别提这次她还坐在主位上。惊惧、狂喜,愤怒……从高处俯瞰,都能被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苦了底下伺候的人。她们都是白鸾到了翼州后新近买来的,哪里见过这等大阵仗?少不得扈修竹忙里忙外的操劳,一件小事一件小事的磨,几日下来,几人中最憔悴的不是舟车劳顿的妘连虎,反倒是如同做了管家一般的扈修竹。
当然,院里也有人并不那么忙碌。
比如柳志。
扈修竹知道她的底细,自然不敢给她安排多么重大的活,衣食住行一概不用经过她手。到最后,柳志每日竟只用点卯似的在白鸾眼皮子底下混个面熟。
这日柳志晌午小睡初醒,正大打哈欠,推开房门一看,只见乌泱泱一群穿盔戴甲之人。
“端阳不是过了吗?怎么还是如此热闹?”柳志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不对,她也没看错呀?
白鸾原本同他人闲谈,听闻此言,先行了一步,上前捏上她的肩。既是吩咐,又是解围:“这里暂时用不到你,去厨房帮青梅青芸她俩劈柴吧,今儿个还有得是人要来,水是万万不能断的。”
得了吩咐,柳志逃似的离开了。
她身后,刘稀弱站在树荫下,白鸾刚刚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懒洋洋叹了一口气:“这个侍女,你是怎么打算的?不能冷落,又不能真把她当成我们自己人使唤,真是麻烦啊。”
白鸾嗤笑了一声,朝刘稀弱走去:“师傅这话真没道理,都做奸细了,有哪个老实的?”
刘稀弱两手一摊:“那就要问你自己了,事成她有功劳,但是否要为了这份功劳忍让,全看你的胸襟。”
怕不是在讽刺白鸾心慈呢。
白鸾双手摁上树干,往主枝上一跃,轻轻巧巧便跳上树:“忍让?我没有。要求所有人都忠心耿耿,那未免太自大了。”
她这样说,手掌轻轻摩挲树干。她喜欢这样做,树皮粗粝的触感能使她短暂从浮华中抽身,冷眼旁观着。
刘稀弱昂起头,眯眼看树上的白鸾:“所以?就这样让她待在这儿?打探到我们所有的消息为止?”
白鸾说得理所应当:“急什么?狐狸总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打草惊蛇可不好。修竹也派人看着她了,左右闹不出我们的手掌心,那就养着呗。多养一个人,又不能把我这个州牧吃穷。”
刘稀弱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不过你既下了决断,我便不再说扫兴话了。”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她若也要管,早晚会激起白鸾反抗之心。为师之道,对待后辈要教,也要有方法的教。
她可不想举大计成后,被卸磨杀驴,同古往今来多少贤臣一道变陵墓里的一捧灰。
刘稀弱敲了敲树干,又说道:“不进去吗?宴席就要开始了。”
白鸾坐在树上,悄看院中人三三两两。能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妘连虎层层选拔出来的精锐,最次的在军中也是个百长。十来个女孩子打闹嬉笑着,有躲进竹林的,有坐在石凳上的,更有站在门前说笑的。
只有这时候,她们才透露出一点独属于少年的天真。
白鸾不说话,从高高的树上俯瞰。一阵风吹来,吹起了所有人的发。
她们都是很年轻的女孩子,脸上有着年轻人独有的稚嫩与朦胧,和白鸾交谈时,头总微微侧过,用一种略显崇拜的眼神看她。
白鸾知道那是什么。
上一世,她也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的长官。
“我将来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吗?”抱着这样的想法,仰望着一个比自己大不多少的人。少年人都是这样。
“白鸾,白鸾……”
白鸾再一低头,只看到刘稀弱。
“走吧,来不及了。”
刘稀弱这样说,朝她伸出了手。
白鸾没有犹豫,牵上了那只手。
进屋后,她俩第一个遇到的是扈修竹。
扈修竹忙得焦头烂额,菜品、座位,宾客喜好……通通都要她来操心。下面的人更不比在扬州那会儿,长公主府上的人好歹知道章法,这些人全像无头苍蝇一般,只会喊主子主子主子,大事小事都要她定夺。
“这会儿来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