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翼州城楼。

扈修竹哼着不成调的诗，手中捏一段麻绳，麻绳下吊一陶罐酒，迈大步登上城楼。

扈修竹可以是很多人，一向如此。在扬州和白鸾初遇时，她当时的身份不就是太守府上不受重用的谋士吗？那么今天，她也可以是上面派来的，新鲜的，不知轻重的班头。

当然，她这样毫无根基的头儿，不被底下人重视也是理所当然。不然，今日怎么会是她去买酒？

尽管扈修竹并不在乎。

白鸾还真是给她找了个好去处。这样烫手的山芋，交到她手上，真的是……棘手啊。

想是这样想，可她还是愿意把事情做好的。进门前，扈修竹扯了扯嘴角，像之前训练过的千百遍那样，露出一个貌若无害的笑。

屋里人听见外面脚步声，像被烫着了似的猛跳几步开门。

扈修竹见门开，几步走到靠墙摆着的一张旧桌前，“啪”一声把酒放到桌上，冲屋内几人扬了扬眉，便一屁股坐到一旁长凳上去了。

“喝点呗，这可是城里卖得最好的酒了。”

几个男人同扈修竹并不相熟，但也知道眼前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虽然在本地毫无根基，可对付他们这样的小喽啰却是绰绰有余。于是几人不约而同带着讨好地七嘴八舌答：“好，好嘞。”

他们说是这样说，手却压根没碰到酒坛。

毕竟扈修竹这个做上司的还没喝呢。

许是看几人太过紧绷，扈修竹存心说些别的活跃气氛，看到桌上摆着的盘子，便随口问：“准备了什么下酒菜？”

她的语调是上扬的。

“您瞧，酸芹和春韭炒蛋，还另配了些时令小蔬，虽然知道大人您不稀罕这点小菜。不开玩笑地说，兄弟们守城，可就指望着这一口呢！”

“是吗？那我可要尝一尝了。”扈修竹好脾气的笑了笑，站起身，一手按住坛身，一手拽坛盖，片刻功夫便拧开了红纸黄泥封着的酒瓶盖。顷刻间，酒香扑鼻，差点没将屋内五人鼻子里的馋虫勾出来。

扈修竹知道，她若不开坛倒酒，今夜怕是再无人敢碰那坛子酒了。

这可不行，她还指望着这坛酒助她们成大事呢。

扈修竹拿过碗，自顾自给包括她在内的五人都满上了酒。

这时候，扈修竹忽地左右环视了一圈：“小丁呢？他今夜也不喝一点？”

她口中的小丁正是这班门候中年纪最小的，惯常受这四个欺负，总叫他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赏。偏偏又胳膊拧不过大腿，便总要受委屈。

为首的那个男人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恭敬的样子，回道：“头儿，咱们总归要留一个人看城楼的，万一有人打过来，也能去报个信不是？都喝得烂醉如泥，延误了军情，那可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配合着打了个寒颤，不接着往下说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们心底都有几分怵扈修竹。。

这个新派来的长官虽然年轻，可脾气忒怪，不要钱不要物。一双眼睛鹰鹫一般，闲暇时直直盯着人冷冷地笑，太怪了。

扈修竹一拍脑门，作恍然大悟状：“是啊，我都忘记了。那就单我们几个喝一杯？横竖也快到换班时间了，不碍事的。”

说完，她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既然上司都这样说了，几个下属也不好驳长官面子，一个接一个捧过酒碗喝下肚。桌上摆着几盘时令小蔬，空口吃可能不太好吃，佐酒却极佳，几人便又配菜吃了大半碗酒。

酒壮怂人胆。三碗酒下肚，几个门候胆子逐渐大起来，竟然敢向扈修竹发问。

“大人，您随节度从上京到翼州，不说功劳总也有苦劳吧？说句大胆的，真真可比拟从龙之功了，为何节度却派您来守城门？”

还真是一个尖锐的问题，说得再难听些，怕不是抱着想叫扈修竹下不来台的隐秘心思吧？横竖都喝过酒，明早起来，不管怎样也都可以推脱到酒后乱言上。

扈修竹从腰间掏出折扇，慢悠悠扇起来，并不急于回答。

几个男人见状，马上回过味儿来，又七嘴八舌道起歉。刚刚发问的那个男人更是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苦着一张脸说：“您瞧我这张嘴，真是贱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三十岁的人了，连句话都不会说，越活越回去了！大人，您就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这一次吧，小的一家妻儿老小，都指望着这点儿俸禄活呢。”

相比较城中不事农牧，只顾享乐的骄兵，看城门是个苦差。赏钱也拿不了多少，还要长年累月地风吹日晒雨淋。一着不慎更是脑袋搬家。但比起翼州城中的百姓，门候却是挤破脑袋都找不着的好营生了。

因此，被派来做门候的，大多是亲友在守军中无甚地位，却偏偏又有那么一点牵连的人。在他们眼中，能吃上官家饭，已是上上选，言语上刺两句是可以的，但挑衅新来的长官？这样触霉头的事，他们可不乐意做。

在几人热切的目光中，扈修竹努力憋住了想笑的冲动，装得一板一眼。

她仍不发话。

原来权势是这样的东西啊。可以迫他人说出不想说的话，可以逼他人干不想干的事，更可以用来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