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翼州,福来客栈楼上。
一女子跪坐于地,捶胸痛哭,涕泗横流,丝毫不将就仪态,甚至两声哭声间隙中,仍不忘扯另一名站着的女子衣角拭泪。
这个站着的女人,便是紧赶慢赶赶至翼州的白鸾。
“你女人缘很旺嘛。”
扈修竹嘴里啃着苹果,从屋内踱步出来,安慰似的走到一旁,拍了拍白鸾的肩膀,含糊不清对白鸾嘟囔。
白鸾无奈扶额。
“分明是恶缘吧。”她这般说道。
听到白鸾这样说,跪在她俩眼皮子地下的侍女呜呜哇哇哭得更起劲了。
她死死搂抱住白鸾脚下踩着的一双皮靴:“主子,你不要奴家,奴家便只能以死明志了!”
白鸾死盯着她,想笑又觉得这场合不该笑,只好紧绷一张脸,旁人看过去便是面无表情。
“不过一口棺材,我还出得起,用不着你来当牛做马。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用自称奴家,刚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要是随便一个人上街抱着白鸾的腿哭,她就要带上那人,那一路上她岂不是要带上千八百个人?
更何况眼前这女子,高挑,结实,一口好牙口,哪儿来得流民能活得这么舒坦?就差没把“我是间谍”四个字明晃晃写脸上了啊喂。
“您给了奴家钱,奴家才能葬了亲人,您是奴家的恩人。奴家从不做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事,说好卖身葬母后,便来主子身边当牛做马,结草衔环,奴家定不会食言。”
停停停,谁家流民一句话用四个成语啊,你上司连这个都不教,就赶鸭子上架让人出来干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活的吗?
白鸾似笑非笑看着眼前人。
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有余,比她大,却也大不了多少,鹅蛋脸,丹凤眼,塌鼻梁,放在人堆里一定认不出来那种。
外形倒是挺适合做间谍的,就是怎么傻不愣登的,要是遇到的不是心情好的她,早死八百回了。
基于此,白鸾只是淡淡回了她四个字:“我不需要。”
那女子原本跪在地上,昂头看白鸾,一双眼睛装得璀璨,压根没想到白鸾会干净利落的拒绝。
不应该啊……在营里的时候,不都是这样教的吗?她当时为了背这一大段话,可是被抽了好多次的手心呢。
想到这里,她的手心又开始微微发热幻痛起来。
“我不管!你既然帮了我,那我也要帮你,你不让我和你一起,我就……”女子收了眼泪,四处张望了一番,瞄准了窗前栏杆,一个箭步飞扑过去,将自己半个身子压在栏杆上,“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对,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今天是一定要跟你们走的。”
她这样说,也这样行动,两只手压在窗上,只差一个跨步便能跳下窗。
不对,怎么没人拦她?
她觉出不对来,回头一看,只见屋内的白鸾和扈修竹二人施施然坐于太师椅上,脸上甚至还带了那么点不解其意的笑,并无半分想要阻拦她的迹象。
女子……
既然没人拦她,那她自己回来也不是不行。
难不成她还要真跳下去吗?她可不想死,尤其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任务死,人死万事空。
那女子想通后,马上转身跑回白鸾身旁,扑通一声跪下来。
她跪得太急太猛,膝盖结结实实磕了一遭。若不是惦记着完成上面派的差事,早龇牙咧嘴滚一边打滚去了。
她紧抱住白鸾的腿:“主子,你都不拦一下奴家吗?难道奴家的命在您眼中,就这般不值得吗?”
白鸾端起几上置的茶碗,小心翼翼吹去浮沫,抿了一小口:“急什么,你不是没跳吗?”
女子一时语塞,却又马上反应过来:“可是……万一呢?主子您好狠的心啊,居然连奴家的生死都不在乎,奴家不过想要报恩罢了。”
她说完这段话,举手捂脸,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还不忘记从指缝间偷看白鸾的脸色。
白鸾自然知道她的小动作,好在她并没什么拆穿的心思,只是一味地板着脸喝茶。不说叫她走,也不说叫她留,弄得女人泥鳅似的跪在地上,怎么摆弄身体都觉得不对劲。
“说过了,我不需要奴仆,请走吧。”
那女人还是不死心,只一个劲儿哭,好像她多哭哭,白鸾就能叫她留下似的。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是傻子都明白白鸾的意思了。白鸾正喝着茶,不方便动作,扈修竹一个眼色使过去,两个客栈里留着使唤的高壮的小厮便进了屋,一左一右架起女人胳膊窝,把女人架出了客栈。
见人真正走远,扈修竹摁住白鸾端茶碗的手,抬头看向她,忽然问道:“这就是你的打算?”
白鸾从扈修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什么打算?我可没打算啊,不过把人请出去罢了。”
“斩草除根吗?”
白鸾大笑:“她哪儿是根,谁会蠢到用这样的细作当后手,我猜,在翼州,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谁派来的?”
“不知道。不过要么上京,要么恒州,不会有第三个敌人要打。”
扈修竹摸着自己下巴,仔细思索片刻,忽然开口:“要不然把她留下?横竖都会有奸细,不如留个蠢的。反正咱们这次来翼州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者也瞒不了,满州的眼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