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去翼州的那天，是个罕有的大晴天。一大早，恒州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停息了，太阳也出来了，直愣愣挂在天上，照得天地万物，陡然一新。

白鸾早早立在门外，百无聊赖安静数着这虎家别院有多少片瓦。她在等刘稀弱收拾妥当。

不应该啊，刘稀弱一贯是守时的人，怎么今天足足晚了三刻钟？白鸾在心里犯嘀咕。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这几个月里，我可是收拾过三回行囊了，一次比一次精简，一次比一次朴素，这次甚至被赶到偏远小州。敢问节度何时带我杀回恒州？”

白鸾抬眼望，只见刘稀弱背着粗布包袱，身着粗布袍衫，腰间系着惯常用的那张纸扇，除了满身的气度遮掩不掉外，活脱脱一个当地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乡下来的教书先生。

白鸾眯起一双蜜糖似的眼：“怎么今日打扮得如此寒酸？”

刘稀弱身上总带有股纨绔气，就是之前归隐山林身边也要有取之不尽的炉火，读不完的万卷书，以及近身伺候的书童。和她在一块，反倒沦落到自己背包袱了。

“寒酸吗？”刘稀弱一摊手，“还不是因为你为博美人笑一掷千金，就连我都跟着没银钱使了。”

“哎哎哎”，白鸾连着惊呼三声，“什么叫我花你的钱？实在是冤枉，我可从来没克扣师傅的禄粟。”

刘稀弱白了她一眼：“靠你那点钱，怕不是连饭都吃不起，还敢克扣？”

白鸾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等来日我有钱了，一定用胡椒给师傅做利禄。”

她这样说，不好意思的那个反倒成刘稀弱了。

“好了，不逗你了，上车吧。”她往前走了两步，略显亲昵的替白鸾折了折她的衣领，“我还不缺一身衣裳钱，不过不想穿太扎眼罢了，你是节度，我总不能越过你去。”

原来如此。自打从上京出来后，白鸾便不怎么讲究衣食了。上辈子隐姓埋名当大头兵，她不也熬过来了吗？

再加上从上京逃得匆忙，她这次来恒州轻装上阵，衣裳什么的丢了一大堆，如今身上穿的，不过一件成德当地再普通不过的胡服。

白鸾不禁哑然失笑：“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师傅，若是穿得比我好，倒算我尊师重道了。”

刘稀弱只是摇头：“世人多鄙，见你衣马具不如人，很难不起不该起的心思。人既活在世上，哪能随心所欲？”

等一下，白鸾怎么觉得刘稀弱不是穿不起贵衣裳，也不是为了衬托她，反倒是在这里点她呢。

不过白鸾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听进去了刘稀弱的话。

她没那么在意外表，也没那么讨厌打扮。要是穿贵衣，骑宝马便能得到世人的尊崇，倒也不是不可以。

刘稀弱见状，心里知道白鸾这是听进去了，手一伸，朝她指了指马车：“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白鸾这样说，收回了瞧向屋檐的视线。

她俩一前一后的上了车。

这两个月实在太忙。从上京到恒州，又要从恒州到翼州，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河朔又多山，颠得白鸾她俩屁股都快成八瓣了。

马车行得极快，不多时，两人便出了城，行至山道。

刘稀弱这时才堪堪放下心——至少敢喝上几口酒。自从离开扬州后，她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饮酒误事嘛。

刘稀弱解开腰间系着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头，头往后一仰，对着葫芦硬喝了好几大口酒。

“居然真顺利出城了，我还以为……”她叹。

既然出了城，车内也没外人，白鸾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了。

“以为虎家要杀我们灭口？”

刘稀弱把嘴一抹：“不应该吗？你可是实打实抢了他的风头。若不是上京把你安排来，这成德节度，他怕不是板上钉钉。”

白鸾从刘稀弱手中接过酒壶，也学着她的样子，猛灌了几口酒：“那也不至于杀我灭口吧，一个节度之位而已，把我关起来，关到老死不就好了？”

她语气平淡，像嘴里探讨的那个死里逃生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这时，刘稀弱才恍然大悟：“你早就知道？”

“不然呢？凭借虎家在恒州的权势，若不是虎亚想，顾淑怎么可能见得到我们？”白鸾手一伸，又把酒壶递回刘稀弱，“师傅眼中的虎亚，怕不是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孩，自然不会觉得他权势逼人。”

刘稀弱不说话，只喝酒，心里却知道白鸾说得对。

纵然她对虎亚没生出什么故人怜悯，可在这件事上，她的确先入为主了。

人总是这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弱小，便在心底种下了一颗这样的种子。哪怕后来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心里却还是觉得那人是弱小可欺的。

思及此，刘稀弱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很不像你了，之前你喜欢扮猪吃老虎，做事求稳，现在却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有多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