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次日破晓。

夏日到，天亮得出奇早，阳光也格外耀眼，照得世间万物闪闪发亮，连帐角嫩草也崭新到水洗过一般。

白鸾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从主帐中走出来，在她身后跟着的，是同样彻夜未眠的刘稀弱。

血向来是最容易清洗掉的。一夜过去，死人安葬，活着的人则或为权势所迫，或为钱财所迫，选出一个新主子，过往的一切都没发生一般。昨夜种种，譬如一场梦。

白鸾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与刘稀弱平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刘稀弱不看白鸾，依旧往前走：“谁？”

白鸾听到这里，知道不论她问什么，刘稀弱都不会回答了，小声嘟囔了句：“明知故问……”

可今天实在出乎白鸾意料。

刘稀弱短暂的沉默后，居然回答了她：“故人，不算朋友，年少时曾短暂地教过他几日。”

“有多年少？”白鸾问完，一本正经扳起手指头算，“那虎家主看样子至少二十七八了吧，师傅你今年虚岁不过三十二……你只比他大五岁，怎么教他的？”

刘稀弱昂起头：“我是明镜斋斋主，明镜斋是天下第一斋，这还不够？”

白鸾哈哈大笑。

“够，太够了。”她一边这样说，一边折下了一根路边的狗尾草，回头，笑着递与刘稀弱，“拜师本应以束脩之礼，可如今哪里找得到？只好先赠师傅一根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

刘稀弱淡淡瞥了白鸾一眼，低下头，冲白鸾掌心捧着的那根草一吹，便把那根草吹到地上。

“一根草就想打发我？节度实属薄情啊。”

刘稀弱说这话时，嘴巴离白鸾的耳朵极近，一张嘴，隐约的热气朝白鸾扑来。

白鸾仍然笑得不着痕迹：“那师傅您想要什么？”

“你能兑现？”刘稀弱的嘴角勾起弧度，“那可要让我好好想一想了。”

白鸾‘哎哎哎’地惊呼三声：“我可没说什么都能兑现，要是你想要买下恒州，我可没辙啊。”

刘稀弱皱起半边眉：“在你心里，我是这样不讲理的老师吗？”

白鸾则双手一摊，理不直气也壮：“不是吗？”

刘稀弱自问自答：“让我想想，不敬师长，今日罚你什么好呢？要不就罚你这五日内都住在这军营里吧。”

白鸾半侧过头，脸色并不变：“原因？”

刘稀弱不看向她：“妘连虎派人快马加鞭传信，说她们中旬内到不了恒州，这样一来，我们手里可打的牌可就更少了。在这军营里当缩头乌龟，尚有虎家撑着。若是出去，那些虎视眈眈者会闹出什么事，可就真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白鸾来恒州前，曾给妘连虎下过令，叫她带上手下那千余名女兵到封地来。按理说河朔三地离得极近，不应该这么久了还不来，除非……

除非，妘连虎遇到了单靠她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

白鸾蹙眉。

刘稀弱看出她所想，还是笑着说：“她传口信说，不过被琐事绊住手脚罢了，倒也不必太惊慌。”

白鸾眯起眼睛，望向天上的太阳：“什么样的琐事，能困住一千人？”

刘稀弱抬头，同白鸾看向一个方向：“她们出不了城。”

白鸾惊奇问道：“不是在魏博？怎么出不了城？”

刘稀弱冷哼了一声：“赵恩老狐狸从上京派人盯着，还没回去，魏博这几天正举全镇之力糊弄呢。”

原来如此。

赵恩那样的人，别说狡兔三窟，狡兔千窟都不为过。鬼知道他又因为哪句话不合心意、哪个字用法不对起了疑心，竟千里迢迢从上京派眼线紧盯着自己女儿。

白鸾继续问：“那什么时候会走？”

刘稀弱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我若是知道，便不会在这里了。”

是呀，她俩若是知道，干嘛还待在虎氏的营帐里？

白鸾有些惆怅，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她受磨砺久了，对这样的事情多少有了主心骨。

白鸾迎风指向不远处的擂台，灿然一笑，突然向刘稀弱发问：“那我们要不要比武？”

刘稀弱不可置信：“比武？”

白鸾还是笑：“对呀，反正闲着也没事，不如去凑个热闹。”她这样说着，拉紧了刘稀弱的手，朝那张擂台跑过去。

白鸾把刘稀弱硬拽上擂台。

这会儿不过旭日东升，时候尚早，东风阵阵，吹得蓝天下半卷红旗飘飘。

刘稀弱上了擂台，左看右看，见擂台上只她和白鸾二人，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要和谁比？”

白鸾蹲在台边，专心致志薅木棍，冷不丁听见刘稀弱的话，一心二用回她话：“同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