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三人心思迥异,面上却不表现,谈笑间进了主帐。
成德军账形制同大昭无异,无需多言,唯独主账内四角各燃起一烛台,照得帐中明亮如昼。
白鸾刘稀弱两人还未坐定,却见虎亚朝刘稀弱拱一拱手。
“老师远道而来,亚未能夹道相迎,实乃亚的过失,幸而老师豁达大度,不与亚锱铢此等小事。”
刘稀弱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倘若我非要计较呢?”
虎亚脸上堆着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变了回来:“那亚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说完,侍人给三人各斟满一碗酒,虎亚举起酒碗,笑道:“看来老师并不想要亚这颗项上人头,亚只好以酒谢罪了。”说罢,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刘稀弱却还是似笑非笑,别说喝酒,就连酒碗都不举,静静抱臂,看虎亚忙活。
白鸾瞥了刘稀弱一眼,也笑起来:“既然师傅不愿饮酒,那今日就叫我代劳吧。”说完,她跟着虎亚举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酒。
河朔的酒和上京的又大不同。不管归顺了多少年,河朔骨子里还是游牧那一套没变。汉化程度高点的如李磐山,会特意为她们备上一壶果子酒,如虎亚,今日招待她俩则是用的奶酒。
白鸾放下酒碗,不动声色地仔细瞧了虎亚一眼。
按理说,他既会说汉话,叫李磐山老师,想必是受过汉人教育的,看着也是四平八稳的性格,怎么这会儿却为她俩上了一壶奶酒?
“你叫老师,我受不起。明镜斋从来没有过男学子,何来的老师?”
白鸾拿大拇指搓了下其余四根手指。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之前在扬州时,刘稀弱可是说过她从来不收男人当学生的。
白鸾对着刘稀弱挑一挑眉,明摆着想叫她解惑。可惜她没等到刘稀弱发话,反倒等到了虎亚。
“在老师眼中,亚或许称不上弟子,可在亚心中,老师是当之无愧的恩师。韩退之曾言:‘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恩师于亚,便是如此。”
不?他不是虎家的长子吗?怎么连韩退之都学过啊?
刘稀弱冷笑:“哦?那看来你还真是命不好,连陌路人都能师生相称了。”
白鸾下意识地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不?怎么她到哪儿都能看上戏啊?
不过,既然这两人吵架,她肯定是要帮刘稀弱的。
白鸾干笑了两声,对着虎亚从容开口:“从前种种不过往事,虎公子是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是往前看的。”她转了转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似在思索,“虎公子的请人之计已经得逞,不论过程如何,我同友人共在这张军帐之中,虎公子无庸讳言,将大计完完本本告知我二人可好?”
虎亚听闻此言,有点惊奇地半抬起头:“节度真真是豁达之人,今日一事,倒是虎亚小人之心了。”
小人你个大头鬼啊。到底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亏得前面还夸契丹人同上京风俗不同呢。
白鸾皮笑肉不笑地露出几颗牙齿。
“这倒不必夸奖了,我最是睚眦必报之人,师傅她就知道,不信问她。”
白鸾想得很明白,外人在场,尤其是莫名其妙赶着上来认师的外人在场,那她还是要给刘稀弱几分面子的。
刘稀弱自然上赶着点头:“她说得对。”
唯独虎亚看白鸾她俩一唱一和,笑着回:“是亚唐突了。”
虎亚一个眼神过去,身边伺候的下人纷纷了然,鱼贯般退下。
虎亚略带些歉意,朝白鸾两人柔声道:“兹事体大,亚只能告诉老师与节度二人。”
等一下,合着虎亚是给她俩挖了个坑呀。
白鸾扶额,预感接下来的事定在她同刘稀弱的预料之外。
等屋内人都退下后,虎亚一个起身,跪到刘稀弱面前。
“不瞒老师说,亚虽为长子,可契丹风俗与大昭不同,在家族内并不受重视,这些年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几个弟弟如饿狼般扑咬。”
说这些时,他的眼睛里并无悲伤,甚至有三分狐狸似的狡猾。
“亚自知人微,不奢望老师相助,可今夜实乃多事之夜,还请老师与节度二人同亚留在此帐中。若有意外,还请老师包涵。”
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没说明白,也没打算说明白。白鸾和刘稀弱却都听懂了。
虎亚明摆着是想借上京的东风,一举把自己的几个便宜弟弟按死,当上虎氏名正言顺的家主。
刘稀弱叹了口气,知道今日铁定是离不开了,朝跪地的虎亚问道:“离令尊仙逝已有三年了吧?”
虎亚不明就里,却还是老实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