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州比白鸾想象得还要小。

她们始进城，风声便飞矢一般传满了全城，就连街上卖笼饼的老姬见白鸾来，也忙慌里慌张地同孙女一道收了摊子。

“贵人，是我们对不住，今日笼饼已卖完了，只是还未收摊……”老姬脸上满是惊惧，豆大汗滴从额上滚落。

白鸾扫了眼还在冒热气的蒸笼，决定装作看不见。她低下头，捏了下自己的鼻子。

她长得也不吓人啊？怎么到了恒州，反倒变成夜叉一般的人物了？

白鸾觉得好笑。她摆了摆手，大度回道：“无妨，不过为了解闷，买不到也不妨碍的。”

说罢，她转身大步朝马车所停的位置走去。

等她回到原地时，却见马车旁站了一名礼官打扮的男人。那人见白鸾来，先是按上京礼仪老老实实同她这个名义上的节度行了个礼，后说道：“郡主刚到恒州，居然未能远迎，是仆失礼了。”

这就有意思了。这人说汉话，懂汉礼，但是对她的称呼是郡主，而不是节度，摆明了不把白鸾当成德节度的意思。

不过，倒也不意外。成德那几股势力，哪个对节度的位置不是虎视眈眈？而她贸然被安插在此位，不被暗杀都是人家客气了。

白鸾干笑了两声，没有回他，也没有反驳，只是同一边干站着的刘稀弱交换了个眼神。

那人见白鸾不反对，露出半个笑，继续往下说道：“连日来舟车劳顿，想必郡主已经乏累了吧？仆主人已备好饭菜，郡主可愿随在下借一步说话？”

白鸾……

这人怎么一上来就用最软的语气说最硬实的话啊？

她还没回呢，只听一旁站着的刘稀弱开口。

她只说了两个字：“不愿。”

白鸾朝那人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你瞧，我同友人初来乍到，今日还有一箩筐的事没处理，实在腾不出来空闲，抱歉。”

那人也朝白鸾礼貌一笑：“郡主哪里的话，您日理万机，岂是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可比较的？今日之事，是仆唐突了。只不过——”他清了清喉，声量陡然提高了三分，“仆主人乃怒皆虎氏，一直久仰郡主大名，若能改日见上郡主一面，定是一大幸事。”

怒皆是契丹一族的分支，自康司之乱后，举族南迁，搬到成德，多少年来坐稳成德第一大族的宝座。

白鸾不知道虎家人喊她要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眼下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实在是过谬了。只是天色已晚，待休整后，白某定亲自登门拜访。”

那人却笑脸盈盈迎上去：“郡主始到恒州，怕不是不知道恒州的客舍有多火热，今日商队又从东边来，走遍全城也找不到一个空房间的。虎氏愿为郡主解忧，可好？”

白鸾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答了声“好”。

横竖躲不过，倒不如住进虎氏安排的住宅，万一被杀了，还能叫李磐山找到理由出兵，一半替她报仇一半吞并成德。怎么看都很划算。

白鸾又和那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客套的废话，一直说到太阳落山，才终于把话说完。

她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向刘稀弱略一扬手：“走吧，上车。”

“你应付起这些倒是得心应手。”刘稀弱说这话时，语气说不上夸赞，也说不上批评。

白鸾不回她，只把整个人往桌上轻轻一摁，够着了对面的白玉扳指，然后拿起扳指往自己手上一套。

“耳濡目染罢了。”

刘稀弱却摇头：“倒不必妄自菲薄，我耳濡目染那么多年，怎么不见学精通？”

白鸾起了好奇：“你家是做什么的？”

刘稀弱神秘一笑：“做牛羊生意的，有时也卖些马匹。”

白鸾？？？

她一边惊奇一边发出质问：“你不是扬州人？”

刘稀弱还是笑：“我有说过我是扬州人吗？”

那就更怪了。大昭又不像草原，百姓不用逐水草丰美而居，既不是扬州人，却千里迢迢来到扬州治学传课，广收门客……

刘稀弱比她想象的还要古怪些。

不过有一点倒可以确定，刘稀弱此人，无论礼仪气度，还是为人气派都绝不是小家族能养出来的。

大昭自建朝初，虽先祖皇帝广罗天下才子入朝为官，一杀士族家世排辈之风，开科举取士之先河。可绵延数朝的世家又怎愿束手就擒？他们互相婚配，互相扶持，互相遵循着迂腐的，不知何时何处传来的规矩。

而刘稀弱身上，恰好有这样的礼仪的影子。

思及此，白鸾半真心，半玩笑地说：“是吗？那牛羊生意还真是赚钱啊，养得你器宇不凡，我还以为是世家出来的子弟呢。”

刘稀弱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白鸾，你不必试探。我是你这边的，至少在你还没登上那个位置之前，我一定会是你这边的，我用我的名声起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