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时,陆延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才彻底卸下。他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开领带,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撞击出清脆的响声,在这过分宽敞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脉络,而他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丛生。
沈知衡。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弥漫着樟脑和旧书气息的大学图书馆,是盛夏聒噪的蝉鸣,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神清亮、气质干净的法学系学长。
那时的沈知衡,虽然也清冷,但那份冷是山涧清泉,沁人心脾,而非如今法庭之上,那种冻彻骨髓的严寒。那时的他,会在陆延喋喋不休地阐述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法律观点时,微微蹙眉,然后耐心地引经据典与他辩论;会在陆延因为打架挂彩后,一边面无表情地给他上药,一边用清冷的声音说着“愚蠢”;也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允许陆延牵住他的手,虽然耳根总是红得透彻。
那是陆延整个青涩年华里,唯一真正动心过的人。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从校园到职场,并肩在法律的道路上走下去,哪怕一个激进如火焰,一个沉静如湖水。
然而,就在陆延规划着未来,甚至偷偷看了租房信息,准备在毕业后给他一个惊喜时,沈知衡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电话空号,宿舍清空,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切断。他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沈知衡去向的人,得到的只有沉默或摇头。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被最重要的人不告而别的钝痛,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陆延的心脏微微抽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那个名为沈知衡的伤口,用一层又一层的玩世不恭、尖牙利齿和职业上的冷酷成功覆盖。
他成了如今战无不胜的“魔鬼”律师陆延,他以为他早已痊愈。
直到今天,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那个消失的人,以截然相反的、冰冷强大的敌对姿态,重新撞入他的视野。
“呵……”陆延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却无法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是愤怒?是怨恨?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悸动?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冷峻的脸庞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现在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他目前正在处理的那桩最为棘手的案件资料,“林建国故意杀人案”申诉。
当事人林建国,十年前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始终坚称自己无罪。他的女儿林薇,这些年一直四处奔走,试图为父亲翻案。几乎所有律师都认为此案铁证如山,翻案无望,直到她找到了陆延。
陆延最初也认为希望渺茫,但在仔细阅卷后,他发现了一些微妙的、未被当初的辩护律师重视的疑点。最关键的是,这起案件与另一起多年前已审结的“城西仓库抢劫伤人案”在关键物证上存在关联。而当年主审“城西仓库案”的检察官,正是刚刚在法庭上与他针锋相对的沈知衡。
“城西仓库案”中认定的凶器,一把带有编号的特制三角锉,上面检测到的微量血迹与林建国案被害人的血型吻合,这成为了将林建国定罪的关键铁证之一。但陆延怀疑,这把三角锉的流转记录存在问题,它可能并非直接来源于林建国,而是经过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
要想推翻林建国的罪名,他必须证明这把关键凶器的来源存疑,或者其与“城西仓库案”的关联本身就有问题。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调阅“城西仓库案”的完整卷宗,尤其是那些未经公开的、关于物证提取和鉴定的内部记录。
而这些核心卷宗,正封存在法院的档案室里,或者,就在当年主审法官沈知衡的手中。
陆延看着屏幕上沈知衡的名字,眼神复杂。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他为了追寻程序正义的极限,却不得不去求助一个信奉实体正义、并且与他有着复杂过往的“敌人”。
接近他,是为了取证。
这是陆延为自己找到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咆哮:你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案子吗?
第二天,陆延出现在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里。他穿着规整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一副精英律师的派头,与前一日法庭上的松弛模样判若两人。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厅,走向法官办公区。
他知道沈知衡的办公室大概位置。以他如今在律界的名声和手段,想打听这点信息并不难。
在走廊的拐角,他“恰好”遇到了正抱着一摞卷宗,准备去往另一个审判庭的沈知衡。沈知衡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的书记员,似乎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沈检察官。”陆延停下脚步,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职业微笑。
沈知衡闻声抬头,看到是他,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结了一层寒霜。他对书记员低声交代了一句,书记员点点头,好奇地看了陆延一眼,先行离开了。
“陆律师。”沈知衡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抱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有事?”
走廊里光线明亮,人来人往,但此处的空气却仿佛因他们两人的对峙而凝固。
陆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沈知衡纤长的睫毛和紧抿的薄唇上细微的纹路。他闻到沈知衡身上一股清冽的、类似于雪松的淡香,与他记忆中阳光和书本的味道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