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琳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凶，起初只是无声地啜泣，后来渐渐压抑不住细碎的呜咽。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可越是压抑，那份委屈和难过就越是汹涌。

她不是故意要哭的。可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受控制。

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念原来那个虽然无聊但至少安全熟悉的世界，想念一划就能看到无数资讯和娱乐的手机，想念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最基础的零件型号都认不全，连个简单的信息检索都做不好，像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她想到了巴顿。那个傻大个虽然粗鲁，但至少会在她受伤时龇牙咧嘴地扔过来一罐劣质止血凝胶。

他就那么没了，冷冰冰的“全员遇难”，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她想到了局所那令人窒息的控制和医疗部里冰冷的仪器，想到伍泽语那条惊慌的警告信息。

如果不是他和辛塔尔，还有吴基的帮忙和收留，她现在可能已经成了某个实验室里的切片标本。

她还想到了自己欠下的巨额“债务”——欠辛塔尔的210点，欠吴基那根本算不清的人情和材料费。

她拿什么还？靠扫地吗？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吸收了源芯碎片和晶核，身体变强了，有了奇怪的能力，甚至还有个系统，可本质上，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依旧浅薄得可怜。

那些陌生的名词、危险的区域、复杂的人心……每一样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源芯带来的力量像是一把无法完全掌控的双刃剑，在强化她的同时，也放大了她的不安和焦躁。

她真的很努力在适应了，学着在副本里求生，学着和棚屋的人相处，学着不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为什么总是会搞砸？

“我……我就是想帮点忙……”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对辛塔尔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故意弄坏东西的……那些词我都看不懂……我太没用了……”

强烈的自我怀疑几乎要将她淹没。

辛塔尔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温暖。

她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看向吴基背影的方向时，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清晰的责备。

归琳口袋里，观察盒中的小红蘑菇似乎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菌盖上的红色变得愈发鲜艳，甚至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柔和的白色光晕，一下一下，如同焦急的呼吸。

它一下一下地轻轻撞击着盒壁，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仿佛想冲破束缚来安慰她。

吴基背对着她们，归琳那压抑的哭声和破碎的自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耳膜上。

他擦拭零件的动作早已停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习惯了用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和沟通，嘲讽和命令是他惯用的面具，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情感消耗。

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无法用效率和命令来解决。

他听着那哭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她刚从菌巢出来时那副惨烈又狼狈的样子；她挡在黄鸿远面前对他吼“你审犯人呢”时发亮的眼睛；她捧着汉堡吃得一脸满足的傻气；还有刚才，她埋头在终端屏幕前，认真搜索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确实有很多毛病，咋咋呼呼，有时候脑子缺根筋，还总惹麻烦。

但她也在努力活着，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刚才的话……可能真的……太重了。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他艰难地在心里寻找形容词……看起来就没经过什么事、其实心里压着很多东西的家伙。

吴基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身影，还有旁边那个默默给予支撑的银发少女，以及桌上那个还在轻微作响的观察盒。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什么极其困难的挑战，眉头拧得死紧。

他迈开脚步，走到归琳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归琳感觉到阴影笼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吴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辛塔尔稳稳地扶住。

吴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太敢直视她哭得通红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甚至迟疑——拿起桌上那个重启好的终端，塞回到归琳手里。

“设备没坏。”

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音量降低了许多，甚至有点干涩，“那个匿名帖子……的信息，有时候也有点用。枯萎峡谷西侧……我记下了。”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肯定”和“道歉”的话了。

接着，他又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看起来干净但边角有些磨损的软布，递到归琳面前，语气依旧别扭：“擦擦。”

他没有说什么“别哭了”或者“我错了”，但他的行动——蹲下来平视她、承认她找到的信息有价值、甚至递过来一块擦眼泪的布——每一个举动都透着一股与他冷硬外表截然相反的、极其笨拙的缓和意图。

归琳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布，又抬头看看吴基那张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不那么冰冷甚至有点无措的脸，一时间都忘了哭。

辛塔尔看着吴基，绿色的眼眸中的责备稍稍褪去，转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算你识相”的意味。

观察盒里的小红蘑菇也慢慢停止了撞击，菌盖上的光晕缓缓平复下来，只是依旧朝着归琳的方向。

店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归琳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声。

吴基维持着递布的姿势，感觉比拆解一颗炸弹还要紧张。

他看着归琳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陌生的懊恼和反思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