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昌当即躬身叩拜：“臣谨遵圣裁，绝不负陛下重托！”

“待你在蜀郡历练有成，回到朝中，便是朕的左膀右臂。”刘恒拍拍宋昌肩膀，道，“再者，有你坐镇蜀郡，镇守一方、统筹地方，想来邓通的铸钱之业也能少些阻碍。”

宋昌明白这才是自己前往蜀郡的第一份考验，当即沉声应道：“臣定当尽心竭力，助邓郎官铸币。”

邓通这边得了众人送来的大笔银钱，改良铜矿提炼之法的心思，便愈发迫切。

比起已经摸索出眉目的铸钱模具，开采、选矿、碎矿这一整条流程，显然藏着更多可供改良的地方。

此时采铜，从头到尾全靠人力。挖矿是民夫一镐一凿硬掘，挖出来的矿石，还要人背肩挑从矿洞往外运。

邓通心里早有想法，他想搭起木架滑轮组，借畜力牵引转运。一来运力能翻上数倍，二来也能把民夫从近乎无穷无尽的负重之中稍稍解放出来。

只是滑轮的角度、绳索的承重、木架的稳固，没有现成旧例可以参照，只能交给工匠们一次次试造、调试、摸索门道。

用人力挖出了矿石，挑拣出品质上佳的，后头还有一桩苦事——舂碎矿石。

汉代舂米本就是罚作之役，已经足够磨人筋骨，更何况舂砸坚硬的铜矿石。民夫弓着身子，日夜挥杵，臂腕震得发麻，一天下来舂不出多少细料，人先累垮大半，效率低得可怜。

邓通得天子允许，借阅过石渠阁中珍藏的舆图，记得严道铜山不远便有大河，水流湍急，常年不竭。

如果能用水力驱动机锤，自动舂捣矿石，便可省去无数人力。可水轮如何架设、重锤如何联动、水流大小怎么调控，邓通只能说出大概道理。了不起再画个抽象草图，讲明白“水推着轮转、轮带着锤落”这个逻辑，更精细的构造，便只能仰仗工匠们自行试验了。

邓通这辈子没当过领导，并不精通工坊管理，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过他知道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加钱，多多地加钱。

先前翻砂铸钱之法已经成功，工匠们早已知晓，这位邓郎官眼光独到，从不轻视匠人的巧思，出手更是毫不吝啬。

如今赏格一悬，人人都有奔头，上林苑的工坊里顿时热火朝天，工匠们分成几班轮值，没日没夜地拆解、重造、试机，叮当敲击之声日夜不绝。

工坊里的改良一步步走上正轨，邓通动身前往蜀郡严道的日子，也一日日近了。

沧池边上，邓通袖手而立，静静望着眼前那架试水的水舂。

池水被引到木槽之中，奔涌冲击巨大的木轮，轮上的拨牙起落，带动沉重的石锤一抬、一砸。

“咚——咚——咚——”

重锤一次次落下，槽中坚硬的铜矿石不消片刻，便被捣成大小匀净的碎砾，不需要人在旁边值守发力，水流不息，舂捣便不止。邓通看着，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不远处，另一处空地上，滑轮组已经搭好。百来斤重的矿石装入大竹筐，稳稳悬在绳索之下，耕牛被牵着缓步向前走，绳索缓缓收紧，沉甸甸的竹筐便顺着木架，一点点平稳抬升。往日要三四个壮汉合力才能挪动的重量，如今一头牛便能从容承担。

工匠头目辛远擦了擦额上的汗，上前躬身回禀：“邓郎官，两套机具已反复试了十余次，大体可行。只是木件遇水易朽、绳索容易磨损，还需再选耐腐木料、结实藤绳，多备替换件，方能远行至蜀地、经得起山间河水日夜冲刷。”

邓通点了点头，有了这些机具，以水力代人力、以畜力代肩扛，同样人手，便能炼出数倍的铜料，他节省了铸钱的成本，做工的民夫的苦楚也能减轻几分。

“好。”邓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拣最好的木料，选最坚韧的藤麻，该加的工钱、该给的赏赐，不要省。另外挑一批愿意南下的工匠，许以安家钱，随我一同去往蜀郡严道铜山。机具要运过去，更要有人会修、会调、会教当地的人用。”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切记，机具是为省力，不是为了把人逼得更苦。”

辛远一怔，随即深深躬身：“诺！”

风从沧池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拂动邓通的衣摆。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有群山迢迢，大河奔涌，严道铜山，正在千里之外静静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