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翌日回宫,车驾甫入未央宫,尚未落座,便有内侍躬身入内禀报,车骑将军薄昭于殿外候见。
昨夜去往邓通府邸,刘恒未曾刻意遮掩行踪。他心中了然,此番回宫,说不得便有宗亲朝臣过来拜谒。只是他未曾料到,第一个登门觐见的,竟是自己的舅舅。
薄昭是薄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是刘恒唯一的亲舅舅。昔日刘恒居代地数载,薄昭始终随侍他们母子身侧,不离不弃。
吕后崩后,朝中诸臣决意迎立刘恒为帝,彼时局势诡谲,长安局势迷雾重重,刘恒满心疑虑、不敢贸然入京。是薄昭孤身奔赴长安,面见太尉周勃探明朝局,核实诸臣迎立赤诚之心,归来一句“信矣,毋可疑者”,终令刘恒定心,决意奔赴长安、承继大统。
是以刘恒登基之后,对这位亲舅素来恩眷有加。只是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朝权尚不能独断,论功行赏之时未曾贸然厚封外戚,仅授薄昭车骑将军之职,不过私下却屡屡厚赐金帛财物,待之亲厚远超寻常臣子。
薄昭行礼落座,开门见山道:“陛下,臣家中备有五千金。听闻陛下命邓郎官兴办铸钱之业,若资财有所短缺,臣即刻便命人尽数送往邓郎官府邸,略尽绵薄之力。”
刘恒闻言莞尔,温声道谢:“舅舅有心了。”
其实若当真有心,当初刘恒赐下铜矿令邓通铸钱时便会来了。眼下邓通资财充盈,倒无需额外增补。
不过薄昭到底是至亲,此刻入局虽有自己的私心,倒也算是表明立场,刘恒并没有拒绝。
薄昭见刘恒欣然应允,对自家外甥的态度也分外满意:“皆是自家骨肉至亲,陛下不必同我外道。”
薄昭达成了目的,又同刘恒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躬身辞驾,出宫去了。
他才离开没多久,内侍再度入报,言窦夫人求见。
窦氏此番前来,目的与薄昭如出一辙。不过较之薄昭,窦夫人家底更为丰厚。
此前公主刘嫖、皇子刘启、刘武皆年幼,尚未出宫开府、自立府邸,一众子女的份例赏赐、私宅财资,尽数由她代为掌管。刘恒躬行节俭,却素来厚待后宫子嗣,给窦氏与几位孩子的俸禄、赏赐从未少过。
窦氏平日效仿刘恒的简朴之风,从不奢靡张扬。且她虽未正位中宫,却是如今后宫实质第一人,又得丞相一派暗中扶持,暗中攀附讨好之人并不少。
此番窦氏出手,便是整整万金。做事的钱财,自然多多益善,刘恒也没有拒绝窦氏的入股,替邓通一并收下这份助力。
送走窦氏,殿内闲人退尽,只剩宋昌肃立阶下。刘恒望着殿外晴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同宋昌玩笑道:“朕的行踪,看来这些有心人是了若指掌呐。”
宋昌如今总领长安南北二军,执掌宫禁宿卫,护卫帝王安危。听了这话,并不觉得好笑,立时俯身垂首,神色肃然请罪:“臣防卫疏漏,未能严守陛下行迹,罪该万死。”
刘恒亲自俯身将宋昌扶起:“宫禁广阔,人多嘴杂,朕昨夜本就未曾下令隐匿行踪,被人探知亦不奇怪。”
“多谢陛下宽宥。”宋昌心下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再度郑重俯身,言辞恳切道,“只是臣资质浅薄,形事粗疏,恐难胜任南北军统领重任,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之人接任。”
“将军何出此言?自你掌兵以来,南北两军军纪肃然、军容整饬,风气焕然一新,朕知将军之功也。”
南北二军之中,混杂诸多吕氏旧部与周勃门下亲信,盘根错节、派系林立。宋昌并非长安本土势力,孤身执掌禁军,短短数月便能稳住军心、制衡各方势力,不被旧臣勋贵架空,将纷乱的禁军局势梳理妥当,已是极为难得。
“臣有负陛下所托,恳请陛下责罚!”宋昌单膝跪地,坚持请罚。
刘恒似是有些为难,半晌才道:“罢了,将军胸有丘壑,多谋善断,实有宰辅之才,常年屈居宫禁、执掌宿卫,实在太过可惜。”
“蜀郡郡守年事已高,去年便已上书请辞,求朝廷遣员接任。朕有意派你前往蜀郡历练,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蜀郡地处西南,虽远离京畿、看似偏远,却是西南重镇。一郡郡守为两千石高阶官职,品秩等同朝中九卿,更是大汉官员历练政绩、晋升三公九卿的核心阶梯。
宋昌心神不由震动,长安几次兵乱,都是自城中而起。宋昌之前猜到刘恒可能想收回南北军的兵权,但他没想到刘恒会给他准备这样一个位置。
执掌南北军,看似权位显赫,为天子腹心,终究是宿卫之职,而且终日如履薄冰。若能远赴地方主政一方,亲身治理郡县、安抚百姓、兴办实业,却能真正施展胸中抱负。